不知道熬过了多少个日夜,我几乎彻底见不到母亲的身影了。
她终日锁在幽暗的内屋,门窗死死闭着,隔绝所有天光与人声。再也听不见她压抑的哭声,整间屋子死寂沉沉,像是里面空无一人,又像是藏着某种正在悄然蜕变的可怖东西。我偶尔贴着门缝张望,只能看见一片浓稠化不开的漆黑,连一丝人气也感受不到。
家里的压抑,渐渐蔓延到了整座村子。
门前那口全村唯一的清塘,曾经碧波澄澈,映得天光云影,盛满整村的烟火热闹。可不知何时起,塘水一点点浑浊变质,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清亮。
池水变成了浓稠暗沉的墨绿色,像沉淀了数不清的污秽与阴气,水面凝滞死寂,不起一丝波纹。曾经日日围聚塘边洗衣挑水的村民,早已不见踪影,偌大的塘边空空荡荡,只剩死气沉沉的墨绿水波,静静蛰伏在老宅门前,透着腐烂般的阴冷。
整个村子,也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巷弄里的说笑、孩童的嬉闹、扁担的吱呀声响,尽数消失殆尽。家家户户都紧紧紧闭着木门院墙,大门落锁,窗扉掩死,全村人龟缩在屋内,极少有人敢踏出家门半步。整座依山的村落,彻底没了往日的烟火气,只剩一片死气沉沉的死寂。
待到夜幕垂落,夜色吞噬山野,村子里年久失修的老旧路灯,便开始诡异地明暗交替。
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破碎的光影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胡乱摇晃。明明没有风,灯影却诡异地晃动不止,滋滋的电流杂音缠绕在寂静的夜空。忽亮忽灭的微光勉强照亮斑驳的土墙与荒芜的街巷,亮时凄清冷寂,暗时伸手不见五指。
整片山村被裹在无边的诡异静谧里。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人语,只剩路灯断断续续的闪烁明暗,和无边无际压顶而来的阴冷。
我隐隐知晓,一切都在变。
母亲、水塘、村庄、夜色,还有我的哥哥们。
那缠绕着整座村子的无形诅咒,早已悄然苏醒,一点点吞噬掉这里所有的温暖与生机,将故土,彻底化作了一片沉寂的阴翳之地。
长夜漫漫,无边的黑暗死死笼罩着整座山村,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夜,我和八个哥哥紧紧相拥,蜷缩在狭小的床榻上。彼此温热的体温紧紧相贴,是这死寂寒夜里,我们仅剩的、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窗外没有月色,没有星光,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像一张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裹住了整座老屋,裹住了我们所有的生机。
家中的氛围压抑到了极致。
一向麻木颓废、终日借烟消愁的父亲,彻底变了模样。他不再静坐发呆,整日忙着加固家里的门窗。老旧的木门本就斑驳脆弱,他搬来家中所有沉重的桌椅、木箱、石块,死死抵在门后。重物贴合门板,堵死了所有缝隙,将外界的黑暗与诡异尽数隔绝在外,也将我们死死困在了这片压抑的方寸之地。
从昼到夜,他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们。
白日里紧锁门窗,严禁我们踏出家门半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一切;深夜时分,他就靠在抵门的重物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整夜整夜地不睡。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偶尔亮起的烟头微光,一闪一灭,藏着无尽的疲惫、恐惧与绝望。
我日日惦念着久不见人的母亲,心底的思念与不安越积越重。
无数次我拽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头小声询问妈妈的下落,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彻骨的沉默。
他垂着眼眸,面色铁青僵硬,一言不发,既不告诉我母亲在哪,也不解释家中异变的缘由,只是死死盯着紧闭的门窗,像在警惕着暗处随时会闯进来的未知恐怖。
没有人回应我的疑问,没有人解答心中的惶恐。
哥哥们紧紧护着我,父亲死死守住家门,封闭的老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隐隐明白,父亲不是不愿说。
他是不敢说。
那藏在里屋、藏在黑水池塘、藏在整座漆黑山村背后的秘密,是足以吞噬一切,让所有人坠入深渊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