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风栖小筑·温岁安年

深秋的日头透过客栈木格窗，筛下一层薄薄的金辉，扫去晨间漫上来的凉意。

窗外的梧桐落了不少叶子，几片褐黄的叶片贴着窗沿轻轻晃，风掠过时，簌簌几声，衬得这一处后院安安静静。

小燕子正坐在靠窗的案边。今日明月一早替她梳了个松松的双环髻，鬓边只簪着那支前些日子集市买回的蔷薇银簪，余下的发丝柔顺垂在颈侧，不繁复累赘，走动起来也自在。身上穿的是一身月白细布交领长衫，袖口、衣襟滚了一圈浅杏色细边，料子柔软透气，颜色不扎眼，混在镇上往来百姓之间并不突兀，又不会素淡得过分。她手里捏着一支从集市买回来的细竹枝，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划着线条。她画得随意，不成章法，只是凭着心里的样子勾勒，偶尔停笔，抬眼望向院门口，等着人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不急不缓。

永琪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一点外面风里的草木气息。他一身青布长衫，料子朴素，混在镇上行人之间并不惹眼，墨发用一支简单玉簪束着，眉眼清润。这两日他看着平静，眼底那层淡淡的疲色依旧藏不住，私下里要安排诸多事，外头追查的人还没有走远，一丝松懈都不能有。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进门先往窗边看，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细细扫过她的神色。

“景珩，你回来啦。”小燕子抬着头，眼里一下子亮起来，手里的竹枝往纸上一放，便想起身迎他。

永琪快步上前半步，伸手虚扶了她胳膊一把，力道放得极轻。“慢慢的，别急着起来。”他的声音放得柔和，指尖只是轻轻碰了碰她衣袖，并不多做停留，“外头有风，起身太急容易受风寒。”

小燕子依着他的话放缓动作，只撑着案沿，半抬着身子笑：“我方才还在想，你是不是又去和柳青他们碰面了？”

“方才和柳青说了几句话。”永琪将布包放在木案上，伸手把布结解开，里面裹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蜜饯，还有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绢帕，“他方才寻过来，说镇上这几日来了几个生面孔，在街口四处打听，看着不大寻常。”

小燕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无意识捻着纸面边缘：“又是追过来的人？”

“眼下还不好断定。”永琪摇摇头，将蜜饯推到她面前，“柳青说那些人行踪隐晦，没有直接往咱们这间客栈来，只是在集市周边来回转悠。他已经多留了心眼，会帮着留意动静。如今咱们先按兵不动，不主动去招惹。”

小燕子捏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稍稍压下心里那一点悬着的不安。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永琪，目光落在他袖口一处极淡的墨迹上。

“你方才在外头，是写东西了？”

永琪垂眸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袖口，低低笑了一声。“方才寻了个僻静地方写了两行字，仓促之间，没留意蹭上了墨。”他说着抬手，想要拭去，指尖擦过，反倒晕开小小的一团，“擦不掉了。”

小燕子瞧着那团墨迹，弯起眉眼：“不妨事，反倒添了一点趣味。寻常干干净净的衣衫，哪里有这样的记号。”

永琪望着她含笑的模样，心口轻轻一软。他往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挨着案边坐下，视线落在她方才画了一半的纸上。纸上线条疏疏落落，能看出是一只飞鸟的轮廓，翅膀的线条画得舒展灵动。

“你方才在画燕子？”

“嗯，闲来无事随手涂的。”小燕子把竹枝递给他，“我总画不好尾羽这一处，你帮我看看，该怎么落笔才好看。”

永琪伸手接过竹枝，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两人都是一顿，小燕子的耳尖微微泛起一点浅红，连忙收回手，垂着眼，装作去理案头散落的几张纸。

永琪的动作也慢了一瞬，很快稳住心神，低头看向纸面。他握着竹枝，手腕轻转，顺着原先的线条慢慢补了几笔。寥寥数道，原本略显生硬的尾羽一下子活了，像要借着风势腾空而起。

小燕子凑过去看，脑袋离他近了些，能闻见他衣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外头清浅的草木气。

“真好，一笔就活了。”她轻声赞叹，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肩头。

永琪侧过头，离她极近，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本就画得有灵气，只是少了一点章法。往后若是喜欢，有空我陪你一同画。”

小燕子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又飞快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风穿过院子，墙头的草叶轻轻摇晃。安静片刻，小燕子忽然开口：“再过一阵子，镇上集市该有新出炉的糖糕了，昨日我听见楼下客人闲谈说起。”

永琪应声：“若是你想尝尝，等日头温和的时候，咱们可以过去看看。只是路上走得从容些，不要贪多逛太久。”

“我晓得。”小燕子笑起来，眼底又恢复了先前鲜活的样子，“我不会莽撞乱跑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柳青走了进来。他跨进院门，目光先落在两人身上，神色谨慎，先对着永琪拱手：“景珩公子。”

永琪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可是又有别的动静？”

柳青走近两步，声音放低：“方才我跟着那几个人远远看了一阵，他们打听的，是前几日路上遇袭一事。问话的措辞绕着圈子，没有明说，可瞧着来意不善。我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察觉。”

小燕子收了笑意，安静听着，指尖悄悄攥了攥衣角。

“他们可有问到客栈这边？”永琪问道。

“暂时没有，都在集市路口和茶摊那边打转。”柳青道，“我已经嘱咐柳红，这两日多在人多的地方走动，有新消息，我立刻过来报给公子。”

“辛苦你了。”永琪微微颔首，“你们自己也要当心，别被对方盯上。若是察觉有人留意你们，不必硬探，先脱身要紧。”

柳青应下，没有多停留，简单交代完便转身离开。院子里又静了下来，方才那一点轻松的气氛，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小燕子沉默片刻，慢慢开口：“这些人一直追着不放，害得咱们连出门都要处处提防。”

永琪看向她，伸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温柔，不带半分急迫。“未必。咱们藏身此处本就低调，很少在外头多言半句。只要咱们行事稳妥，未必会被寻到。”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过笃定，不刻意宽慰得天花乱坠。小燕子懂他的意思，轻轻呼出一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永琪的指尖在她颊边顿住，眼底神色沉了沉。“委屈你了。”他的语调放得很柔，“这事本是冲着我来的，无端把你卷进来。”

小燕子抬眼望他，目光撞进他沉静的眼底，心头那一点悬着的惶恐，慢慢落了地。她抿了抿唇，唇角牵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既已经一道走到这里，说这些做什么。”

永琪收回手，重新落在案上那幅画纸上，指尖虚虚点过燕子舒展的双翼。“先不想这些扰人的事。方才这幅画，要不要接着往下画？”

小燕子点点头，重新拿起竹枝，只是下笔的时候，心思已经松快不少。永琪坐在一旁陪着，偶尔低声指点一句落笔的轻重，话不多，节奏慢慢的。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窗上的金光渐渐柔和下来。楼下客栈里断断续续传来往来客人的说笑声，隔着院墙，听着朦朦胧胧，是寻常市井的烟火声响。

不多时，明月端着一壶温水和两只粗瓷茶杯送到院里，垂手对着小燕子行礼：“小姐。”

小燕子抬眼朝她一笑：“放这儿吧，辛苦你了。”

明月放下水壶，不多说话，安静退了出去。

小燕子停下手里的竹枝，抬眼瞧着永琪：“明月她们跟着我，平白也要跟着担惊受怕。”

“她们忠心于你，自然愿意相随。”永琪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只是咱们多加小心，尽量不让她们陷入险境。”

小燕子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贴着杯壁暖意融融。她望着院中随风晃动的梧桐影子，忽然想起前几日在集市看见的绣线摊子，心里生出一点念头。

“改天出去，我想买几束彩色绣线。”

“想做什么？”永琪看向她。

“想绣个小物件。”小燕子弯着眼睛，“还没想好绣什么，慢慢琢磨。”

永琪眼底漾开笑意：“好，到时候咱们一同去挑。”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窗下，伴着斜阳闲话。小燕子时不时落上几笔，画坏了也不恼，索性随手添上几笔别的纹样。永琪偶尔帮她理一理散落在纸上的线头，或是替她添一点清水磨墨。

这般闲散的光景，在处处暗藏风波的当下，显得格外难得。只是永琪心底清楚，这份安宁是暂时的。入夜之后，还有别的事等着他去安排，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追查，从来没有真正远离。

天色慢慢沉下去，暮色漫进小院，将梧桐的影子拉得悠长。小燕子揉了揉手腕，放下竹枝，侧头望向永琪。

“天黑了，咱们要不要叫店家送些晚饭过来？”

永琪回过神，应声说好，起身准备去前堂吩咐。小燕子看着他起身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方才画好的燕子，嘴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

院内风声轻轻，那些潜藏的危机暂时隐在暮色之后，这一刻，只余下两人相伴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