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渐深,竹市近郊的风愈发清透干爽,褪去了盛夏的潮热,只余下林间清冽的凉意。
这间靠近竹市的小客栈僻静清幽,背靠一片竹林,前院青石铺得整齐,来往客人不多,正适合安心静养。小燕子肩甲上那一处创口,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当时失血不少,身子虚亏得厉害。这些日子慢慢调理,创口早已收了痂,一日比一日安稳。只是肩胛这一处活动多,稍稍抬臂久了,筋骨之间便泛起闷闷的酸胀,要缓上好一阵才消。
天光刚漫过窗纸,林间的薄雾还没散尽,淡淡的竹香顺着窗缝飘进来。
小燕子已经醒了,没有一直躺着,就坐在床沿的软垫上。她慢慢试着抬了抬右臂,动作放得很缓,一点点活动肩骨。那日中刀的剧痛早就淡下去了,只剩内里皮肉还在慢慢长合,不敢肆意用力。她轻轻吐了一口气,眼底松快不少。养伤的日子总是单调,日日汤药、静息,可每多恢复一分,心里便轻快一分。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声响不重。
得到应声,门才被推开,永琪端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小碟蒸软的山药糕走了进来。他一身寻常的素色布衣,长发束起,眉眼清润,在外用的名字是艾景珩。
白日里杂事多,要留意风声,要陪着小燕子散心,夜里整座客栈都静下来,四下人声歇绝,他才回到自己房间,点上一盏烛,拿出那块已经雕琢大半的青竹。竹料是早前在竹林里挑的,质地细密,颜色温润,粗皮早已打磨干净,不留半分扎手的毛刺。刀刃顺着天然竹纹慢慢游走,轮廓早已落定,眼下正细细收拾眉眼神情。
握刀的手腕稳得很,薄刃轻轻浅浅地剔。眉峰微微扬起,是她惯有的飒爽模样;眼廓弧度柔和,要留住她抬眼时眼底盛着光亮的样子。这几晚,他多半功夫都耗在唇角,她笑起来的时候,一边嘴角会稍稍翘得高些,不是规规矩矩的浅笑,带着不受拘束的鲜活。衣衫褶皱更是费心,没有刻得板正僵硬,依着转身抬手时布料自然垂落的走向,一刀一刀剔去多余竹屑。烛火轻轻晃,细碎浅黄的竹末落在木案上,薄薄积了一层。
小燕子隐约晓得他夜里会对着竹料琢磨些什么,只是不曾见过成品,猜不透他究竟在雕何物。
“醒得早。”永琪放轻步子走到床边,把水杯递过去,目光落在她肩头,看得仔细,“方才看你抬手,还得当心些。皮肉长好容易,底下的筋络要慢慢养。”
小燕子接过杯子抿了几口,抬眼看向他,神色松松的:“我心里有数,就是坐久了浑身发僵,想试着活动活动。比起前些天,已经轻快太多了。”
“可以到后院慢慢走几圈舒展,别走急,也别站太久。”永琪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平和,“若是走得身上发沉,便立刻回来歇着。”
小燕子点点头,没有争辩。她知道他不是刻意拘着她,只是吃过失血体虚的亏,不敢冒失。
没过多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是柳青、柳红兄妹过来了。这些时日,兄妹二人常出去打探周遭动静,留心那些搜寻他们的人,回来再和景珩互通消息。
柳红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小碗,里面是熬得稠软的莲子山药粥,温温的,不烫口。她把粥放在桌边,笑了笑:“一早起来熬的,清淡补气血,正好适合小燕子吃。秋日一早湿气重,肩背的伤口最怕受寒,等下出去走动,记得披件薄外衫。”
小燕子笑着道谢:“又劳你费心了,柳红姐姐。”
“不算什么。”柳红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柳青。
柳青跟着跨进门,神色算不上紧绷,但也不见全然放松。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是闲谈的模样:“方才我往镇上走了一趟,那些追查的人还在附近打转,只是范围还没摸到咱们这间客栈。他们大多在竹市的市集口、沿路的路口盘查,暂时还没有往这片客栈集中的地方细搜。”
永琪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没有立刻开口。
“他们盘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固定的说法?”
“大多是问过路客商,查身份路引,说辞看着是在寻逃犯。”柳青顿了顿,“我混在人群里看了一阵,领头的人话不多,看得出来是有备而来,不是寻常的府衙捕快。咱们还是少往外露面,能不扎堆就不扎堆。”
永琪微微颔首:“知道了。往后你和柳红出去,也分开走,尽量不要一同进出,惹眼。若是瞧见不对劲,不必硬探,先抽身回来。”
柳青应了一声。
几人又闲谈几句,柳青兄妹还有别的事要去打探,便先行告辞,留下他们二人在房里。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扫竹叶的轻响。小燕子喝完粥,自己慢慢披上薄衫,转头看向永琪:“我想去后院走走,你陪我好不好?”
“好。”
永琪起身,跟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小燕子步子放得缓,一步一步踩着木楼梯往下,下台阶的时候下意识稳住身形,不敢晃。
客栈后院不大,铺着青石板,墙角生着几丛杂草,角落里放着别的客人寄存的几个竹筐,没有刻意修整过,是寻常客栈后院朴素的样子。风从院墙缺口钻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小燕子沿着石板慢慢踱,时不时停下,抬眼望向墙外,能隐约听见远处镇上零星的叫卖声。
“上次去集市,只匆匆逛了一小段,好多摊子都没来得及细看。”她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等风声再松快些,咱们再去走走好不好?不用赶时间,慢慢逛。”
永琪陪在她身侧,脚步和她的速度对齐,不催,也不刻意放慢。
“等这边的动静淡下去再说。”他声音很低,“那日出门还算稳妥,可盘查的人一直没撤,频繁露面终究风险不小。”
小燕子轻轻“嗯”了一声,那日逛集市的热闹还留在记忆里,可她分得清轻重,不会任性强求。她停下脚步,靠着院墙站了片刻,慢慢活动肩膀,动作很轻,试着左右转一转,感受肩背的力道。
永琪站在一旁看着她,方才灯下握刀的触感还留在指尖。那人像下颌的线条,他反复修磨过好几回,是她笑起来利落舒展的样子;还有一缕散在颊边的发丝,浅浅刻出几道纹路,仿着风掠过的时候微微扬起的姿态。他不愿刻出一个拘谨端庄的模样,只想留住她本来的样子,自在鲜活,带着一身不受羁绊的锐气。
“你在想什么?”小燕子侧过头,撞进他的视线里,眼里带着一点好奇。
永琪回过神,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没什么,只是在看,你今日走动,比昨日稳得多。”
小燕子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那是自然,我每日都慢慢走,气力一天比一天足。再过些日子,说不定还能去林边上捡几片好看的竹叶回来。”
“捡竹叶可以,只是别走离客栈太远。”永琪提醒她,“林子深处岔路多,万一遇上生人,不好周旋。”
“我知道啦。”
小燕子继续慢慢往前踱,走到院角,看见地上落了几片形状好看的黄叶,弯腰想去拾。身子一俯,肩胛微微扯了一下,她顿了顿,动作立刻放得更轻。
永琪一眼瞧出来,伸手虚虚扶在她胳膊外侧,没有直接碰到她,声音温和:“当心,别猛地俯身。”
小燕子拾到叶子,直起身,把那片金黄的叶子捏在指尖,对着天光看。叶脉清清楚楚,薄薄的一片,被阳光照得通透。
“你看这个,纹路好不好看?”她把叶子递到他面前。
永琪垂眸看着叶片,又抬眼看向她含笑的脸:“好看。你若是喜欢,回头我们寻个干净的本子夹起来。”
“好呀。”小燕子眉眼弯起来,指尖捏着叶子,舍不得松手。
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慢慢消磨辰光,不多说什么厚重的话,就伴着风,慢慢走,偶尔闲谈几句闲话。
日头一点点往上抬,雾气散干净了,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小燕子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渐渐觉得身上有些乏,肩背那里又泛起熟悉的酸胀。她停下脚步,轻轻揉了揉肩胛,没有出声。
永琪观察着她的神色,见状便道:“该回房歇着了,别撑着。”
小燕子也不硬撑,点点头,由着他陪着,慢慢往回走。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踩稳。回到屋里,永琪扶她在窗边椅子坐下,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歇一会儿,等下汤药该送过来了。”
小燕子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望着窗外晃动的竹影。她忽然想起夜里,隔壁房里偶尔透出来一点淡淡的烛火,心知是他还在对着那块竹料忙活,心里悄悄生出几分好奇,却没有开口追问。
临近正午,柳红把熬好的汤药送了过来,药味清苦,方子专用来补养气血、助创口生肌。小燕子捏着鼻子,一口慢慢饮尽,喝完接过永琪递来的蜜饯,含在嘴里压下苦味。
“这药一天不落地喝,我都快习惯这个味道了。”她咂了咂嘴,笑说。
“再坚持一阵子,气血养上来,就不用日日这般苦了。”永琪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关切。
午后日头最盛,客栈里安静下来,不少客人都回房歇息。小燕子靠在窗边打了个小盹,永琪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惊扰,只拿了一卷闲书慢慢翻看,偶尔抬眼,看一眼她安稳的睡颜。
等小燕子醒过来,日头已经偏西。
她睡醒之后精神好了些,便拉着永琪,在屋里对坐闲谈,说起从前在外游历见过的各色风物。她说起山间的野果,市集上稀奇的小玩意儿,说得兴致勃勃,眉眼飞扬。永琪静静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想着案头那尊尚未完工的人像,还有好几处细节,等着夜里再细细打磨。
暮色慢慢漫上来,天边染开一层浅橘色。柳青又来了一趟,带来新的消息,外头的搜寻依旧没有松懈,只是盘查的节奏稍稍缓了一点。几人简单商议几句,定好往后外出的分寸,柳青便转身离开。
晚饭是柳红送来的清淡小菜,配着软米饭,不油不腻,正好适合小燕子调养身子。用过晚饭,夜色沉得更快,客栈里人声渐渐稀疏。
永琪陪她坐了一阵,见她神色倦怠,便劝她早些安歇。送她回房安置妥当,他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掩上房门,屋内只剩一盏孤烛。他把那块青竹人像取出来放在案上,烛火映在竹面,已经能隐约看见少女鲜活的轮廓。他重新捏起刻刀,指尖贴着微凉的竹身,一点点,继续往下修。
竹屑簌簌落在案上,和昨夜的积在一处。窗外竹林夜风轻摇,烛焰微颤,他心底存着一份安静的期盼,静待她创口尽数愈合那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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