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晚风临窗·温岁情长

暮色浸满竹市小镇，落日余温熨帖着青石板街巷，两侧竹铺林立，翠叶被晚风拂得簌簌轻响，街边糕点铺飘出一缕清甜桂香，悠悠扬扬漫过整条短巷。

厢房内烛火未点，只凭窗间落进来的晚霞铺了一室温柔柔光。

永琪立在窗边桌前，指尖捻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眸色沉敛安静。方才暗卫悄然来报，镇上巡查的人马已然撤走大半，周遭眼线尽数隐匿。他随手将信纸凑近窗沿晚风，待墨迹干透，便抬手细细撕碎，散落的纸屑随晚风轻轻飘落在窗下竹篮之中。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推门声。

力道软缓，带着几分雀跃的细碎动静，不似从前养伤时那般迟缓谨慎。

永琪闻声回身，抬眸的刹那，眉眼间所有沉淀的审慎尽数化开，只剩一片温和柔软。

小燕子从门外走进来，步履轻快，一身浅粉衣裙衬得她眉眼鲜活明媚。她方才独自去巷口小摊转了一圈，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素布纸袋，指尖轻轻捏着袋口，步伐从容自在。

只是她走得不快，步幅放得极轻，肩头始终微微绷着一丝弧度，下意识避开大幅度晃动，细微的小动作藏得极浅，却被永琪一眼尽收眼底。

“你看我买到什么了。”

她脸上漾着浅浅笑意，走到他跟前，到了近前反倒放缓脚步，仰起脸将手里的小袋子递到他面前，眼尾弯弯，盛着落日揉碎的柔光，“巷口老婆婆卖的糖炒栗子，刚刚出锅的，香香甜甜的。”

晚风从她身后穿门而过，撩起她鬓边柔软的碎发，拂过她微微泛红的面颊。许是方才出门走了一小段路的缘故，她鼻尖带着一点薄汗，气息轻浅平稳，唯独左肩极细微地往下沉了一瞬，转瞬便被她不动声色摆正。

永琪目光在她肩头轻轻一掠，不曾点破，只温声开口，语调软得像傍晚的和风：“怎么不叫我陪你？外头风凉，你独自出去，我总归不放心。”

“就隔壁短短一条巷子，几步路的功夫呀。”小燕子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笑得灵动烂漫，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我走得慢，一点事都没有，才不会扯到伤口。而且我看你方才在屋里安安静静的，不想打扰你。”

她说着，侧身挪到桌边，把纸袋搁下，伸手掀开袋口。温热的气息一下子涌出来，栗壳焦香混着淡淡的砂糖气息漫开。她挑了一颗壳裂得最好看的，指尖捏着，指甲轻轻沿着裂缝掰开。

壳子剥落在桌面，嫩黄的栗肉露出来，还带着余温。她没有直接送进自己嘴里，转手抬臂递到永琪唇边。

永琪垂眸，视线先落在她伸过来的手上。她指尖沾了一点栗壳上的褐粉，指节纤细，因为方才走路，腕间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他微微低头，唇瓣轻轻碰到果肉，慢慢咬下。

“味道不错。”他抬眼望她，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很甜。”

“是吧，我站在摊子边闻了好一会儿才下手买的。”小燕子自己又剥了一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轻轻鼓起来，“方才街上人不算多，只是我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两个陌生汉子靠着墙站着，一直在往来往行人身上打量。我没有多停留，绕了一点路就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慌乱，语气平静，像是随口说起一桩寻常见闻。

永琪脸上的柔和没有褪去，只是眸底深处悄悄凝了一层沉色。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尖的时候，小燕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头，却没有躲开。

“记下样貌了？”他声音压得低了些。

“看着眼生，不是这几日常在街上走动的客商。一个穿灰布短褂，腰间悬着一个黑布囊，另一个个子高些，一直垂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小燕子回想方才的画面，慢慢说着，“我瞧他们目光不对，便没往近处凑。”

“你做得很好。”永琪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往后若是再撞见这样的人，不必多看，径直折返客栈就好。不必逞强去留意，你的身子还经不起意外。”

小燕子点点头，又剥出一颗栗子，这回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瞧他：“柳青方才是不是来过？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从客栈大门出去了。”

“是，过来跟我说几句镇上的动静。”永琪应着，伸手把桌上散落的栗壳拢到一处，放进桌边小小的瓷碟里，“他去别处打探消息，晚些才会回来。”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剩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还有远处街上零星传来叫卖的声响。

小燕子倚着桌边站着，一只手搭在桌沿，慢慢晃了晃身子。方才出门走那一小段路，此刻肩头已经隐隐泛起酸胀，只是不算难忍，她不愿意说出来扫了眼下这份安稳。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天边的霞光一点点褪成浅紫。

“等天色再暗一点，院子里应该凉快些。”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方才路过后院，看见井边摆着几盆凤仙，开得热闹。我从前只看过别人拿它染指甲，还从来没有试过。”

永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略一思忖：“若是想去，我陪你。只是后院石板不平，你步子放稳，累了就靠着廊下栏杆歇一歇，万不可硬撑。”

“晓得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小燕子弯起眼笑，伸手拎起纸袋，里面还剩下大半栗子，“我们带上这个，坐在廊下慢慢吃。”

两人一道往外走，永琪走在她身侧，稍稍落后半步，没有伸手扶她，却始终留着一点距离，只要她身形一晃，便能即刻够到。小燕子走得悠然，目光四处闲散地扫着，路过回廊木柱的时候，还伸手轻轻碰了碰柱身上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浅痕。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店家种的凤仙沿着井台边铺开，一簇簇红粉相间的花团，在暮色里格外鲜亮。廊下摆着两条长凳，木料被日晒雨淋磨得温润。小燕子走到凳边，先慢慢坐下，脊背轻轻靠上后面的木栏，长长舒了一口气。

永琪挨着她身旁坐下，中间隔了一点空隙，他把栗子纸袋放在两人中间。晚风穿过院墙，拂在身上，褪去白日余下的燥热。

小燕子伸手去够花朵，指尖刚碰到一片花瓣，忽然顿住，收回手，侧过头看永琪：“说起来，那日在集市，你替我簪上那支蔷薇簪子，我回来对着铜镜瞧了许久。”

永琪闻言，目光落在她的发间，那支银簪此刻收在她厢房妆盒里，并不在头上。他唇角微扬：银簪的纹路精巧，簪头那朵蔷薇，倒是衬得你很合宜。

“戴着好看是好看，只是出门人多，亮闪闪的，太过惹眼。”小燕子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外头不太平，还是收起来妥当。等往后风波散了，再日日戴着。”

她说到这里，眼神微微飘远，片刻之后又落回永琪脸上：“景珩，你说，我们还要在这小镇上停留多久？”

永琪沉默一瞬，抬眼望向院墙之外模糊的屋顶轮廓，声音放得很轻：“说不准。要等查清楚追来的人到底循着什么线索找过来，确认这条路暂时安全，我们才能再做打算。”

小燕子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她隐约知道他们正躲着麻烦，却不清楚内里盘根错节的缘由，永琪不说，她便不逼他开口。她低头，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颗栗子，剥好，递到永琪面前。

永琪张口接住，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暮色里她的眉眼柔和，少了几分往日跳脱张扬，多了一点沉静的温软。他心头一动，缓缓开口：“等这一阵风波过去，寻一处山水清净的地方，好好走一走，好不好？不必赶路程，不必提防旁人，想停就停，想逛就逛。”

小燕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当真？”

“自然是真的。”永琪笑起来，眼底盛着晚风与暮色，“我想着，往南边去，有临水的镇子，河道上有乌篷船，岸边尽是垂柳。到时候，你想坐船，或是沿着堤岸慢慢散步都可以。”

“听起来真好。”小燕子撑着凳面，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藏不住向往，“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好好坐船游过河呢。”

她倾身的动作稍稍急了一点，左肩猛地一扯，她眉尖飞快地蹙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按住肩头。方才那点欢喜的神色，淡了一瞬。

永琪见状，身子微微凑近，没有直接去碰她的伤口，只低声问：“扯着了？”

“一点点，不碍事。”小燕子很快松开手，把眉头舒展开，不想叫他忧心，“就是酸了一下，很快就好了。”

永琪没有再追问，只是往她这边挪了小半步，两人之间那一点空隙，一下子就消去大半。他抬眼，目光认真看着她：“往后动作慢些，不急。那些风景，不会跑，我们有的是时间去看。”

他靠得近，身上清浅的竹墨气息裹着晚风，落在小燕子鼻尖。她心头轻轻一跳，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连忙低下头，伸手去袋子里翻栗子，以此掩住脸上的热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三下短，一下长。

永琪神色微变，方才眼底温柔的笑意敛去大半，他抬眼朝着院门方向望过去，指尖悄悄攥紧，身子不动，只低声对小燕子道：“你在这里坐着，别起身，我去看看。”

小燕子也跟着安静下来，收敛了方才松弛的模样，轻轻点头，握着栗肉的手慢慢收在膝头。

永琪站起身，步子放得极轻，朝着院门走去。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拉开门板，先贴着门缝往外静听片刻。外面没有说话声，只有风吹草叶的响动。

他抬手，慢慢拨开一条细缝。

廊下的小燕子坐在原处，心里悬了起来，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后院明明还带着方才闲谈的暖意，这一刻，空气却像是悄悄凝住了。

永琪往外看了片刻，片刻之后，才轻轻合上门，转身走回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是暗卫，传消息来。”他回到凳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小燕子街口看见的那两个人，是跟着前面一拨追查的人过来的。他们没有离开小镇，已经查到客栈这条街巷了，只是还没有锁定我们落脚的这一家。”

小燕子心头一沉，却没有慌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栗壳。

“那我们……要不要连夜换地方？”

“不必急着今夜动身。”永琪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贸然连夜走，反而容易露行踪。暗卫已经跟着那两个人，看他们下一步往何处查。我们今晚照旧，一切如常，不要露出异样。只是天黑之后，你尽量不要再独自出门。”

小燕子望着他，轻轻应了一声。方才还在说着江南泛舟的闲情，转眼危机又贴着身绕了过来。可她看着永琪近在身侧的侧脸，心底那点惶然，又慢慢安稳下去。

只要他在旁边，好像再悬的局面，也不至于全然无措。

永琪察觉到她眼底那一点心绪，稍稍侧过头看向她，神色又柔和下来，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别多想，有我。”

他的指尖温热，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小燕子没有躲开，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牵起一点浅浅的笑：“我晓得。”

天色越来越暗，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沉落，店家在前院点起灯笼，暖黄的光透过院墙缝隙漏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

永琪起身，去厢房取了一盏小小的烛灯过来，搁在廊边的石台上。暖光漫开，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木栏上，叠在一处。

小燕子又剥了一颗栗子，递给他。这一回，永琪接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碰到她的指腹。两人都是一顿，不约而同顿了呼吸，晚风掠过，安静得只听见彼此浅浅的气息。

小燕子先移开目光，看向井边盛放的凤仙花，低声开口：“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真的去南边看看。”

永琪望着她的侧影，轻轻应下，声音温而笃定：“好，一定去。”

烛火轻轻晃了一晃，把廊下这片刻安稳，妥帖收在沉沉暮色里。暗处的风浪依旧未歇，步步紧逼，可眼下这一刻，花香、栗香，还有身侧之人温热的气息，都是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