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旅檐观卉·骤报风波

几日光阴缓缓淌过。

自小燕子能够下床走动之后，她每日都会在客栈后院慢慢活动筋骨。身子依旧算不上强健，只是比起最初，已经稳当不少。先前卧床时浑身酸软无力，连坐起身都要耗上大半力气，如今慢慢踱步，在院子里走上一圈，也不会轻易喘粗气。这家客栈的后院不算宽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不像大户人家的园林那般精致繁复，却自有一番朴素的烟火气，供住店的客人闲坐散心。

日头渐渐西斜，褪去正午灼人的燥热，一层温润金辉铺在青石板上。晚风扫过墙头，捎来淡淡的草木气息。墙角摆着几排粗陶花盆，种着薄荷与野菊，叶片随风轻晃，清香气漫开。靠墙立着木花架，牵牛花藤蔓攀附其上，深浅紫蓝的花苞藏在绿叶之间，半开半闭。

“原来这边还有这么多花。”小燕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藤蔓上，语气带着几分惊喜。

她抬步缓缓朝花架走去，步子放得极轻。久卧初愈，气力尚未完全复原，踩过石缝间丛生的细草时，身形微微一晃。

身侧的永琪快步跟上，抬手轻轻扶在她的小臂外侧，指尖轻贴布料，稳稳托住她的身形，陪着她慢慢往前走。

“前几日我路过此处，见藤蔓日日抽芽生长，再过几日，应当能开得满架烂漫。”

小燕子凑近花架，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我以前在别处见过这种牵牛花，没想到这儿也长。”她侧过脸看向身侧的人，眼眸清亮带笑，“等全部开透，肯定好看极了。”

永琪垂眸望着她含笑的眉眼，眼底盛着柔和暖意。

“你若是喜欢，日后每日午后，我都陪你过来看看。”

二人立在花架下闲谈片刻，廊道上传来轻浅脚步声。明月端着黑漆木托盘缓步走近，盘中摆着一碟莹白莲子糕、两杯清润凉茶。糕饼还带着淡淡的温热，清甜的莲香混着淡淡的茶香，在晚风里轻轻散开。

“小姐，公子，厨房新做的莲子糕，天余热燥，您二位尝尝解乏。”明月微微垂首，声音轻柔。

明月将托盘安稳放在后院石桌上，屈膝一礼，便悄然退至廊下，不多打扰，留二人自在说话。石桌是粗糙的青石打造，表面被常年日晒雨淋磨得平滑，桌边摆着四张圆石凳。

小燕子顺势在石凳落座，抬手拈起一块莲子糕，入口清甜软糯，莲香淡雅。她立刻捏起另一块，抬手递向身侧。

“味道很好，景珩，你快尝尝。”

永琪侧身接过，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细微触碰转瞬即逝，他低头咬下一小块，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口感确实温润。”

小燕子端起青瓷茶杯，小口抿下凉茶，视线望向镇子方向。远处隐约飘来集市的喧闹，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隔着一段距离，朦朦胧胧。她望着那边，眼里生出几分向往。

“平日里总能听见镇上集市的动静，想来那边一定很热闹。咱们今日就去近处这个集市逛逛好不好？”

永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小燕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竹市路途遥远，来回奔波耗费体力，以她现在的身子，实在不宜远行。

“好，今日就去。咱们只逛近处的集市，竹市路途太远，你身子还没养好，暂且不去。”

小燕子眼睛微微一亮，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

“真的？咱们今天就去集市！”

“嗯，今日动身。”永琪唇角微微扬起，“集市离此处不远，走慢些，累了咱们随时停下歇脚，绝不会勉强你。”

小燕子心里已经开始默默盘算，到了集市可以看看街边的小摊子，瞧瞧各色小玩意儿。她正想着要问问集市上有没有卖糖画的，客栈外传来彩霞压低的声音。

“公子，小姐，外面有人寻过来，带了镇上的消息。”

永琪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身子微微坐直，转头看向小燕子，抬手轻轻示意她安心。

“我出去看看，你就在这里坐着，不要随意走动。”

小燕子点点头，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收紧。她坐在石凳上，目光望着永琪离去的背影，独自留在后院。晚风拂过牵牛花藤，叶子沙沙作响，方才闲谈时松弛的心情，悄悄沉了几分。她转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低语，却分辨不出说了些什么。

永琪起身快步走向客栈大门，停在门口和来人低声交谈。话语压得很低，后院的小燕子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偶尔微微颔首。来人一身简素短打，只站在大门阴影里，身形半隐，不多时便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片刻后，永琪打发来人离开，折返回到石桌旁。神色看着平静，眼底却藏了一丝沉郁。

小燕子抬眼望他：“怎么了？是什么消息？”

永琪在石凳重新坐下，往她这边靠近半寸，声音放轻。

“镇上传来消息，追查我的人已经寻到竹市一带。”

小燕子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指尖微微一紧，方才赏花吃糕的轻松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们找到竹市了？”

“还没查到这间客栈，只是在竹市周边四处打探。”永琪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们暂时还算安全，但不能再大意。咱们尽量少出门，行事更谨慎些。”

小燕子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水。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本就是冲着永琪而来，他暗中查办粮食一案，惹上了不小的麻烦。自己只是恰巧和他一道，可一旦行踪暴露，这间客栈里无辜的掌柜、伙计，都会被无端卷进这场风波之中。她倒不是怕自己，只是不愿连累这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

“那……咱们原定去集市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永琪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消息只是说他们在竹市周边盘查，这边镇子暂时还没有他们的踪迹。咱们依旧按说好的，去近处集市。只是要加倍留心，缩短在外停留的时辰，逛上一阵便回来。”

小燕子抬眸看向他，心底那点慌乱，看着他沉静的模样，慢慢平复下来。

“还好有你在这里。”

永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光柔和。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石桌上的手背，掌心带着暖意。

“我自然会护着你。”

风掠过牵牛花藤，花瓣轻轻颤动，石桌上的茶水泛着淡淡的涟漪。方才赏花闲谈、畅想赶集的闲适，蒙上一层薄薄的心事。小燕子没有抽回手，静静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原本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那咱们说好，在集市绝不走远，累了就立刻回来。”小燕子轻声开口。

“自然。”永琪微微颔首，“只在集市近处逛逛，看些小摊，不多逗留。一旦察觉异样，我们立刻折返客栈。”

小燕子望着架上的牵牛花，轻声说道：“集市上应当有不少吃食、小首饰，正好可以挑几样。”

永琪听着她的话，唇角浅扬。

“那咱们慢慢挑。”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晚风渐凉，天边落日一点点沉下去，霞光慢慢褪去，淡淡的暮色笼罩整个客栈后院。石桌上的莲子糕已经凉了大半，杯中的茶水也渐渐失了温度。小燕子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暮色里，周遭的声响慢慢安静下来，唯有风吹花叶的细碎声响。

小燕子侧头看向永琪，低声道：“希望那些人，只守在竹市一带盘查，不会往这边镇子过来。”

永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不必太过忧心，消息我会持续留意。只要我们行事低调，不轻易暴露踪迹，短时间内不会被寻到。”

小燕子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镇子的轮廓。方才满心期待集市的热闹，此刻心底多了一层顾虑。她明白永琪身负的差事凶险，也清楚眼下的处境并不安稳，只是方才赏花闲谈的片刻，她几乎忘了外面潜藏的危机。

廊下的明月远远站着，不靠近打扰，只是时不时抬眼向后院望一眼，留意二人动静。客栈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晚归行人的呼喊，转瞬消散在风里。

这一夜，小燕子躺在床上睡得不算沉，脑子里反复翻涌着方才听到的消息，一边担忧追兵的动向，一边又忍不住期待隔日的集市。等到天光微微透亮，窗外传来早起商贩推车走动的声响，她便早早起身。

永琪一早便过来寻她，身上穿了件灰蓝色细布长衫，布料平整，衣摆绣着浅淡的暗纹。算不上华贵，却也绝不寒酸，就像往来经商赶路的寻常客商，混在街市人群里，不会显得突兀扎眼。两人跟客栈掌柜简单打了招呼，缓步朝着镇子集市走去。

清晨的阳光温软，没有正午那样灼人。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微发凉。越往集市走，人声越是热闹。两旁的摊子依次排开，竹编筐篮、新鲜果蔬、糖食点心，各色物件琳琅满目。小贩们高声吆喝，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笑语不断。

小燕子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街边小摊吸引，脚步不自觉放快，又忽然记起自己身子尚未完全养好，稍稍收住步子。永琪跟在她身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来往的人，一面留意周遭动静，一面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小摊。

“你看那个糖画！”小燕子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摊子，眼里亮闪闪的。

永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低声应道：“想去看看？”

两人慢慢走到糖画摊前，老师傅手里的小勺舀起融化的麦芽糖，手腕一转，琥珀色的糖丝落在石板上，寥寥数笔，一只活灵活现的燕子便成型。小燕子看得目不转睛，脸上漾开笑意。永琪付了钱，接过糖画递到她手里。

小燕子捏着糖画木柄，小口咬下一点，甜香在舌尖散开。她侧过头，举着糖画递到永琪面前。“你尝尝，甜得很。”

永琪微微低头，咬下一小片糖边，甜意漫开。他目光扫过四周往来的路人，没有发现异样，心里稍稍松了些。

继续往前走，首饰摊的微光吸引了小燕子。木盘里陈列着各式素银簪子，没有繁复夸张的纹饰，只简单錾了藤蔓与小花。她指尖轻轻抚过簪身，挑出一支錾着野蔷薇的。

“这支看着素雅，日常戴着正好。”

永琪站在一旁，看着她细细比对簪子的长短，等她选定，便取出银钱付给摊主。

离开首饰摊，他们又路过卖点心与蜜饯的铺子。小燕子挑了桂花糕、陈皮梅，用油纸包好收进布袋。街边布摊摆着细棉料子，颜色柔和，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挑了一匹浅杏色的，打算裁一件贴身短衫。

手里东西渐渐多了，永琪主动接过布袋，一并拎在自己手上。集市人潮涌来，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永琪微微侧身，半个身子挡在小燕子外侧，隔开拥挤的路人。小燕子往他身侧靠了半步，肩头轻轻擦过他的手臂，没有说话，只抬眼望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逛到中段，街边忽然走过几个身形硬朗的路人，说话的口音陌生。永琪下意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等那几人走远，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放松。

小燕子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低声问：“是有什么不妥吗？”

“无事，只是留心看看。”永琪声音放轻，“咱们继续逛，只是别往偏僻巷口走。”

小燕子点点头，目光继续落在街边各色摊子上，手里还捏着那支刚买的银簪。集市里热闹喧嚣，人声鼎沸，眼前烟火热闹触手可及，心底却始终留着一丝警醒。她享受此刻难得的松弛，却清楚平静之下藏着风波。

一路慢慢走，看杂耍小摊，翻看各式手工木件。永琪会在人群拥挤时护着她，台阶处伸手虚扶一把，一举一动自然妥帖。

待到日头渐渐升高，光线变得灼热，永琪轻声开口：“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客栈了。”

小燕子虽还意犹未尽，心里也清楚不能在外久留。她恋恋不舍扫过两旁摊位，跟着永琪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回去路上行人稀疏不少，两人并肩慢行。小燕子把玩着手里那支蔷薇银簪，嘴里还跟永琪说着方才集市上看见的趣事。永琪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声，目光依旧留意沿途来往的人影。

踏入客栈大门，院门合上，集市的喧闹瞬间隔在外面。小燕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在外强压的紧绷，终于慢慢散了。

她抬手，将那支蔷薇银簪拿在眼前细细端详，指尖顺着簪身的藤蔓纹路慢慢摩挲。永琪将装着糕点与布料的布袋放到桌上，回身看向她。

小燕子抬眼看向他，把簪子举起来，歪着头笑：“你帮我把这支簪子别上好不好？”

永琪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缓缓点头。

“好。”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屋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浅浅投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