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青丝缀簪·暗流潜随

暮色浸满客栈客房，外面集市的喧嚣渐渐远了。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动院中牵牛花的藤蔓，沙沙的声响轻轻飘进屋里。

小燕子握着那支錾着野蔷薇的素银簪，微微侧过身子，乌黑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软丝滑下来，贴在颈边。永琪缓步走到她身后。

屋内还没有点灯，天边最后的霞光漫进来，软融融铺在两人身上。他心里记着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养好，抬手的时候放得极轻，指尖先蹭过那几缕垂落的碎发，慢慢拢回发髻里。发丝滑在指腹，软得像云。

小燕子脊背微微绷着一点，耳朵不自觉微微发烫，安安静静等着他动手。

“景珩麻烦你了。”她声音轻轻的，气息放得很缓。

永琪的动作没停，指尖稳稳拢着发束，另一只手拿簪子慢慢探进去，手腕轻轻旋了半圈，把簪子卡稳。离得这样近，他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是白日在花架底下沾来的味道。

“不麻烦。”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头顶上方，“别动，还差一点。”

小燕子便真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片刻，永琪收回手，目光落在簪头那朵浅浅的蔷薇上，停了一瞬。

“好了。”

小燕子抬手往后摸了摸，指尖抚过簪身凹凸的花纹，唇角慢慢扬起来。

“戴得端正吗？会不会歪到一边去了？”

“端正的。”永琪望着她，眼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蔷薇这头露在外边，看着正好。”

小燕子听见这话，心里甜丝丝的，微微偏了偏脑袋，发丝跟着轻轻晃动，感受簪子稳稳卡在发间的触感。

永琪走到桌边，把今日从集市买回来的物件一一拿出来摆放。那块浅杏色的细棉布被他抚平折好，放在桌子一角；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和陈皮梅，依次摆开，甜香慢慢散开。

“走了这一路，腿发酸吗？”他回头看向她。

小燕子移步走到石凳边坐下，轻轻摇了摇头。

“还好，慢慢走倒也受得住。只是方才街上那几个口音陌生的人，我一直搁在心上，总放不下。”

永琪整理布料的动作顿了顿。方才在集市上，他也留意到那几个人，看模样只是过路的客商，没有探子那种四下打探的样子。可他也明白，小燕子吃过苦头，心思变得警醒，有这份顾虑在所难免。

“应当只是路过的游人。”他声音放得平和，“我一路都留心看着，他们没有尾随，也没有到处打听什么。”

嘴上这样说，他心里半点没有放松。那些追查他的人已经铺开，在竹市一带挨处盘查，再过些时日，眼线早晚要蔓延到这座小镇。只是这些内里缘由，他半分都不会跟小燕子说起。

小燕子看着他眼底藏起来的沉色，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宽慰自己。她拿起桌上一块桂花糕捏在手里，却没有往嘴边送。

“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担心。他们既然摸到竹市，离这里也就不远了，今日出去一趟，已经算是侥幸。往后出门，确实要更小心才行。”

永琪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下，往她这边靠近了些。

“我打算这几日先不出去了，闭门待在客栈，等风声松一松再说。”

小燕子点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安静坐了一小会儿，廊下传来脚步，是柳青来了。脚步声停在房门外，跟着是一声轻叩。

“景珩公子。”

永琪抬声应他：“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柳青跨进屋中，脸上不见往日的松弛。他径直走到桌边，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压低嗓音开口。

“我方才去镇口转了一圈，听到些风声。竹市那边盘查的人，已经往周边村镇扩散，方才已经有两个生面孔，到咱们镇子街口四处打听。”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小燕子捏着桂花糕的手指微微收紧，糕边被指尖压出一道浅印。

永琪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柳青身上。

“他们在打听什么？”

“在问近来有没有外地结伴的男女落脚，还带了一张粗粗描出来的身形图样，画得很潦草，只能分出高矮，辨不出脸面。”柳青顿了顿，“我已经跟客栈掌柜打过招呼，若是有人过来盘问，就说店里客人来来往往，记不大清楚。”

永琪轻轻颔首，声音压得更低一些。

“亏你想得周到。外头的动静，劳你多帮着照看，遇上这些人，尽量别正面碰上。余下的事交给我来安排，你不必再往深处查，免得把自己卷进去。”

柳青应了一声：“行，我心里有数。镇上但凡有什么动静，我马上过来告诉你。”

说完，他抬眼望向小燕子，递去一个宽心的眼神，不多耽搁，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房门合上，屋里又静了下来，方才那一点淡淡的甜意，像是被这消息冲淡了不少。小燕子把捏了许久的桂花糕放到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原以为这小镇偏僻，能这般自在待上几日。”

永琪侧过头看向她，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放在石面上的手背，力道很轻，没有直接握住。

“别多想。柳青帮我们盯着镇上的动静，我自有法子去探探对方的来路，这客栈隐蔽，一时半刻不容易被盯上。”

小燕子抬眼望向他，眼底那一点不安慢慢散了些。她想起方才他站在身后，替她簪簪子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就在头顶，温热又安稳。

“真盼着日子能一直这样，不用时时悬着一颗心，总提防有人寻过来。”她低声说道。

永琪望着她发间露出来的蔷薇簪头，目光柔和。

“会有安稳的时候的。等这些寻来的人散去，我们出门，便不用这般步步留神了。”

他说着，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面前。糕还留着一点余温，甜香漫上来。小燕子张口咬下一小块，甜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方才心头压着的闷意，稍稍松快了几分。

窗外天光落得更快，阴影一点点爬满地面。永琪起身去桌边取火石，打算点亮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跳起来，暖黄的光一下子铺开，落在小燕子的发间，那支银簪映着灯火，泛出淡淡的柔光。

小燕子抬手，又摸了摸脑后的簪子。

“这支簪子，我会好好收着。”

永琪回头看她，唇角浅浅扬起。

“喜欢就常戴着。”

他房中案下的木匣里，静静放着那尊还未完工的竹雕，是他照着小燕子的模样慢慢琢出来的。每到夜深，等周遭都静下来，他便会取出刻刀，就着微弱的月光细细修整纹路，一刀一痕，慢慢成型，只盼着有一日，能稳稳送到她手里。

小燕子看着灯火下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白日集市里形形色色的摊子，笑着开口：“等风波淡些，我还想去逛逛布摊，再找找那个做糖画的老师傅。”

“好。”永琪应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到时候慢慢逛，你看中什么，都能拿。”

两人对着一盏油灯坐着，低声闲话几句。外头偶尔路过晚归的行人，脚步声远远响过，又慢慢消没在巷尾。那些来路不明的人还在四处搜寻，危机隐在镇子之外不远的地方，可灯下这一刻，难得有片刻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