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竹影凝情·细琢初心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铺洒进客栈客房，温柔落满床沿木几。窗前青瓷盏里的素心兰开得愈发舒展，清雅淡香悠悠漫在屋内，是前几日永琪特意从竹市花摊买回的花株。花瓣边缘微微蜷曲，嫩白的瓣心藏着一点浅绿，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掀动花瓣，香气也跟着轻轻晃。

小燕子半倚在软枕上，单手捏着九连环，指尖慢悠悠拨弄铜环。肩头旧伤早已褪去早前那种扯骨的锐痛，只有抬手幅度大时，才会扯出一点浅浅的酸胀。铜环相撞，叮铃轻响，她盯着环扣，眉头微微蹙着，反复试了两回，依旧卡在一处。

永琪坐在矮凳上，手边放着一杯晾到温凉的茶水。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看着她指尖的动作，目光跟着铜环缓缓移动。

“这里不要硬推。”他抬手指了指卡住的位置，声音放得很轻，“把最外侧的圆环微微抬起来，让里面那只从底下绕过去。”

小燕子依言试着抬环，指尖力道控制不稳，圆环一晃，反倒卡得更紧。她轻轻“哎”了一声，垂眸看着纠缠在一起的铜环。

永琪往前微微倾身，伸出手。他的指尖靠近铜环，没有碰到小燕子的手，只捏住卡住的那只圆环，手腕轻轻一转。几声细碎轻响，纠缠的铜环便松开来。他将解开大半的九连环放回她掌心，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小燕子指尖微微一热，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慢慢来，不用急。”永琪收回手，端起那杯温茶递过去，“歇片刻，喝口水。”

小燕子接过茶杯，小口抿着。茶水带着淡淡的甘草甜味，是永琪特意吩咐，在水里添了一点润喉的药材。

院外传来轻稳脚步声，是在外值守的柳青领着复诊大夫入院。永琪闻声起身，大步迎到院门口。

“先生劳烦跑一趟。”

大夫手提药箱，拱手回礼，跟着他踏入客房。小燕子放下茶杯，将九连环搁在木几上，微微调整坐姿。

大夫将药箱放在一旁木几：“姑娘放松些，我看看伤口。”

永琪上前，指尖极轻地拨开小燕子肩头的衣襟，动作放得极慢，避开结痂的创面。大夫俯身，目光落在那片深褐色的痂上，指尖隔着一层薄纱布，轻轻在伤口周边按压。

“夜里会不会一阵阵抽痛？有没有发痒到难以安睡？”

“夜里偶尔会有点痒，但是不痛。”小燕子轻声答。

大夫又问了几句饮食、睡眠，片刻之后直起身，眉眼舒展。

“恢复得很好，伤口结痂紧实，新肉正在慢慢长合。不必整日困在屋内卧床，只要动作放缓，不猛然发力，就可以到院子里缓步走动透气。只是切记不能走远，累了就要立刻停下休息。”

小燕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身子微微往前倾：“真的？我可以去院子里走走？”

“是。”大夫点头，提笔铺开纸，“皮肉的伤已经稳住，只是之前失血太多，气血亏空。之前的药是收口消炎，现在要换方子，重在养血固本。外伤好养，内里元气要慢慢补。伤口长好，内力依旧虚弱，万万不可试着运功、动手拳脚。”

永琪站在一侧，静静听着。大夫写完药方，他伸手接过，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的药材，确认没有药性猛烈的药材，才转身交给门外等候的彩霞。

“拿着方子，仔细核对药材分量，抓回来之后按时辰熬煮。”

彩霞收好纸，快步离开。

大夫又叮嘱了几句忌口，便收拾药箱告辞。永琪送他到院门口，看着大夫走远，才折返屋内。

小燕子已经撑住床沿，慢慢挪动双腿垂到床边。长久卧躺，气血下行不足，双脚刚落地，腿脚一阵阵发软。永琪连忙走上前，一只手虚扶在她胳膊下方，另一只手悬在腰侧，随时准备托住。

“下地的时候慢些，躺了许久，腿脚容易发软，不用慌张。”

小燕子双足踩上青砖，脚跟轻轻落地，静静站定片刻，适应腿上绵软无力的感觉。她本来就会走路，只是久卧之后，脚下难以稳住往日的力道。

“我没事，就是腿软软的，使不上太多劲。”小燕子轻轻活动脚踝，试着往前踏出一步，步子放得平缓，只是不敢大幅度摆动肩膀。肩头只有淡淡的牵扯感，没有刺痛。

永琪跟在她身侧半步，手依旧虚护在旁边，不紧紧抓着她，只在她身形稍有晃动时，随时可以伸手扶住。

“步子放缓，不用刻意小心翼翼，只是别一下子走太远。”

小燕子侧头看向永琪，嘴角扬起来。

“总算能出门吹吹风了。”

两人慢慢走到房门口，门外的日光落在地上，院子里草木的气息飘进来。小燕子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院墙，目光扫过院中那片竹丛。

“这院子的竹子长得真好。”

永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眼底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那片竹子，正是他挑选料的地方。每到夜里，等小燕子睡下，他便会在外屋的案前坐下，就着一盏油灯雕刻。

外屋的案上摆着那块打磨好的竹料。油灯昏黄，刻刀小巧锋利。永琪捏着刀柄，刀刃贴着竹面，一点点削去多余竹材。他脑海里是小燕子笑起来的模样，眉眼弯起，带着一点灵动的鲜活。一刀，再一刀，顺着竹材的纹理，慢慢修出脸庞的轮廓，发丝的起伏。竹屑薄薄卷起来，落在案头，积成细细一层。

他从来不会把刻刀和竹坯带进这间客房。若是小燕子夜里偶然起身，想要走到外屋，他总会寻个由头拦住，或是借口收拾东西，把房门虚掩。小燕子只当是外屋堆放杂物，从没有多想。

小燕子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胸口微微起伏，身上泛起淡淡的倦意。永琪察觉到她气息不稳，轻声开口：“累了，我们回去坐着。”

小燕子点点头，转身慢慢往回走。永琪依旧在旁边护着，等她坐到床上，拿起薄毯盖在她腿上。

“躺了这么久，体力跟不上。往后每日，可以出来走一小段，一次不要太久，慢慢把体力养回来。”

小燕子靠着软枕，目光落在木几上的素心兰。“等再多养几日，我想在院子里多转转。”

“好。”永琪应着，伸手拿起木几上的九连环递回她手里，“等你走得稳了，我们可以坐在竹丛旁边。”

小燕子接过，又低头继续尝试拆解圆环。永琪拉过矮凳坐下，安静陪在一旁。他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心里默默记着她此刻的神态，留待夜里回到外屋，细细修在竹雕人像上。

没过多久，厨房里送来午饭。一碗软烂的莲子桂圆粥，搭配清炒山药，都是大夫方才嘱咐的滋补吃食。永琪拿起小勺，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小燕子张口吃下，粥品温软，带着淡淡的甜香。

“这粥比往日的清淡些。”

“大夫说要补气血，特意让厨房加了桂圆莲子，不放重油重盐。”永琪舀起第二勺，耐心吹去热气，“往后一段时日，饭菜都要这样清淡。”

小燕子乖乖张嘴吃下，偶尔抬眼看向永琪，见他认真吹粥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

一餐饭慢慢吃完，永琪拿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沫。指尖擦过她唇角的时候，动作很轻，稍触即离。

小燕子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午后日光慢慢移动，屋内安静。小燕子摆弄一阵九连环，渐渐有了困意，眼皮慢慢垂下来。永琪见她倦了，伸手替她垫好背后的软枕，又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好她肩头。

“你歇一会，我就在外屋。有事，喊我一声就好。”

小燕子轻轻点头，闭上眼睛。

永琪放轻脚步，走出客房，反手将门半掩。转身步入外屋，案上油灯尚未点燃，白日天光落在那块竹坯上。他拿起刻刀，指尖抚过已经成型的轮廓。

人像的身形已经修顺，眉眼的位置浅浅定了形，发丝还未细刻。永琪坐下来，捏稳刻刀，刀刃贴着竹面，一点点修整脸颊的弧度。细碎竹屑不断从刀下卷落，落在案上。他动作很慢，每下一刀，都细细回想方才小燕子浅笑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客房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永琪停下刻刀，放下刻刀，起身走到两屋之间的门边，隔着门板静静听了片刻。听见里面只是小燕子翻身的轻响，没有别的动静，才重新坐回案前，继续一刀一刀细细雕琢。

等到暮色慢慢漫上来，天色转暗，他才把竹坯小心收进木匣，盖上匣盖，推到案下角落藏好，起身回到客房，陪着睡醒的小燕子说话。

小燕子睁开眼，看见永琪走进来，笑着开口：“你方才在外屋做什么？”

永琪走到床边的矮凳坐下，唇角浅浅扬起：“随便收拾些东西。”

他没有多说外屋案头的竹料，只伸手拿起木几上的九连环，看她有没有解开新的一环。

小燕子抬手指了指窗外：“天色都暗了，明日要是天气好，我们再去院子走走好不好？”

“好。”永琪应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藏着只有自己知晓的心意，“明日，我陪你。”

窗外夜色温柔落垂，院落里晚风轻拂竹梢，沙沙声响细碎绵长。屋内灯火温顺明亮，暖光轻轻裹住两人安静相伴的身影。

小燕子重新靠回软枕，指尖轻轻摩挲着九连环的纹路，眉眼松弛柔和。连日压在身上的沉滞病痛尽数褪去，肩头只剩安稳的浅淡暖意，连日闭塞的心境，也随着晚风与暮色一点点舒展开来。

永琪静静坐在一旁，陪她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无人知晓，他藏在木匣里的那尊竹雕，正一点点将她此刻安然鲜活的模样，细细留存。

夜色静谧，兰香轻绕，温柔绵长的时光，悄然落在两人朝夕相伴的朝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