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垂,暖橘色余晖漫过客栈成片的青竹,枝影交错叠在青石板上,随晚风轻轻晃动,将整方小院衬得静谧安然。白日竹市近郊的人声喧嚣渐渐褪去,只余下竹叶摩挲的簌簌轻响,伴着檐角细微的风动,温柔绵长。
永琪方才独自绕着街巷外围巡查归来,步履轻稳,一身素色衣衫沾了些巷间的微凉潮气。他手中捏着一截刚拾得的青竹,竹质紧实温润,纹理干净,是方才巡查时特意留意的料子。抬眼望去,廊下的景象安宁柔和,让他心头几分戒备稍稍缓落。
小燕子静静坐在木推椅上,侧脸迎着落日柔光,眉眼松弛。她没有刻意倚靠椅背,脊背微微挺直,只是片刻功夫,肩头便会下意识轻轻下沉,顺着椅背微微靠落,是身子本能的慵懒疲态。她双手随意搭在推椅扶手上,指尖轻轻轻点着木质纹路,目光闲散落在院外巷口,安静等着他归来。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小燕子眼眸轻抬,视线稳稳落向永琪,唇间溢出轻软的话音。
“景珩,外面如何?那些人还在附近逗留吗?”
永琪缓步走到她身侧,将手中青竹轻轻搁置在一旁干净的石桌面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盛着柔和的暖意,却在开口时压着几分审慎的沉稳。
“还在。”
简单二字,悄然压下院中闲散的氛围。
永琪侧身落座在旁侧石凳上,身姿端正,视线越过院门,望向暮色渐浓的巷尾深处。白日里往来的路人已然稀疏,巷口光影晦暗,几抹人影藏在边角阴影里,看似随意驻足,实则久久未曾移动半分。
“前几日他们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院落半步。但今日不同,几人轮番交替,借着乘凉、问路、歇脚的由头反复徘徊,目光始终锁着咱们这座小院,窥探之意再明显不过。”
小燕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巷口,瞳仁微微凝了凝。她下意识想要微微前倾身子看得真切些,肩头刚一动,呼吸便轻轻滞了半瞬,随即缓缓放缓动作,依旧稳稳坐回椅中,不再贸然动弹分毫。细微的疲态藏在从容的神色下,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这般缠人,看来是笃定我们藏在这里了。”她轻声低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警醒。
“应该是尚未摸清我们的底细和来意,不敢贸然动手。”永琪缓缓分析着局势,神色平静,条理清晰,“若是寻常市井歹人,早已伺机闯院试探。他们这般隐忍蛰伏、轮番窥探,反倒像是受人指使、刻意蹲守,意在暗中监视,伺机而动。”
小燕子指尖慢慢摩挲着扶手边缘,眸底的轻松彻底褪去,染上几分凝重。她虽平日里性情爽朗跳脱,却绝非懵懂愚钝之人,历经数次风波,早已懂得辨察人心险恶、时局危机。
“那我们现下该如何应对?要不要连夜换一处落脚的地方?”
永琪轻轻摇头,目光落回她的眉眼,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
“不可贸然转移。巷口耳目众多,我们一动,反倒彻底暴露行踪。况且路途颠簸辗转,徒增折腾,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同时收紧院内防备。”
话音刚落,廊尾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彩霞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山药、一碟软糯的桂花糕,还有一碗温热的蜜水,轻步走来,垂首躬身,语调温顺轻柔。
“公子,小燕子姑娘,晚前的点心炖好了,温着正好入口。”
她将吃食一一轻放在石桌上,摆放整齐妥当,见二人似在商议要事,便不多言,安静退至廊下侧边待命,身姿恭谨,不扰分毫。
石桌上的山药蒸得通透软糯,色泽温润,桂花糕清甜软糯,皆是极易入口、无需费力咀嚼的吃食。
小燕子抬手拿过小勺,轻轻舀起一小块山药,动作轻柔缓慢。她进食的节奏很缓,每咽下一口,都会微微停顿片刻,再舀下一勺,细微的呼吸起伏温柔平缓,全然没有往日大口进食的灵动活泼。
永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抬手拿起银筷,夹起一块桂花糕,吹了两下,才放到她碟子里。
“尝尝这个,灶上特意少放了糖,清甜不腻。”
小燕子依言拿起木筷夹起一小块,细细品嚼,眉眼稍稍舒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很好吃,软软的,一点都不硌牙。”她咬完一口,抬眼看向永琪,“没想到客栈厨下能做出这么好吃的桂花糕。”
“是我今早跟掌柜交代的,让厨下慢慢蒸,火不能急。”永琪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等往后日子安稳了,我寻一处好地方,带你尝遍各处的点心。”
小燕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指尖轻轻敲了敲碟沿,嘴角一直扬着。
“真的?那我可记着这话了,到时候你不许反悔。”
“自然不反悔。”永琪望着她,目光柔和。
她抬眼看向石桌上那截崭新的青竹,目光亮了几分,顺势转了话题,冲淡周遭潜藏的压抑氛围。
“景珩,你方才捡回来的竹子,是准备继续打磨竹雕吗?”
永琪颔首,视线落向青竹,眸底漾着细碎温柔。
“嗯,这段竹料质地细腻紧实,品相很好,适合细细雕琢打磨。夜里院中安静无人惊扰,正好静下心来细细修整。”
小燕子眼中瞬间浮起几分期待,眼底微光闪闪。
“那等你打磨熟练了,能不能教我?我也想学着刻个小东西,不用复杂,简简单单就好。”
看着她满眼雀跃的模样,永琪心头暖意融融,语气温柔迁就,却依旧带着稳妥的叮嘱。
“可以教你,但要等你状态彻底安稳。刻刀锋利精细,凝神雕琢极费心神,眼下你不宜过度耗神,暂且先好好静养。”
小燕子乖巧点头,知晓他句句都是贴心顾虑,不再执意央求,只默默记在心底,满心盼着身子养好、学做竹雕的那日。
院中晚风渐渐肆虐起来,不再是先前温柔拂面的轻柔,阵阵穿堂风掠过竹枝,吹得满院竹影狂晃,簌簌声响骤然变大,裹挟着暮色的凉意席卷而来。檐角垂落的细绳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石桌上的糕点也被吹得微微落了细碎竹屑。
风势骤起,凉意侵体。
小燕子肩头微微一缩,下意识往衣襟里拢了拢手臂,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散乱,贴在颊边。她没有多余力气抬手整理,只静静坐着,任由晚风拂过眉眼。
永琪见状立刻俯身,伸手将盖在她腿上的薄毯向上拢紧,边角一一掖妥,牢牢护住她周身不受晚风侵袭。随即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颊边散乱的碎发,指尖动作温柔细致,分寸恰到好处。
“风越来越大了。”永琪轻声道,“暮色彻底沉下来了,夜里风凉,待在院中太久容易受寒,我推你回屋歇息吧。”
小燕子抬眼望向院外漆黑下来的巷口,风影动荡间,暗处的人影依旧未曾散去。
“那些人夜里也不会走吗?”她轻声问。
“大概率会彻夜蹲守。”永琪语气沉稳冷静,早已做好万全盘算,“我已经和掌柜叮嘱过,今夜院门早早落锁,闭院谢客,不再接纳任何外来行人。柳青柳红夜里会轮番守在外院,一旦巷口有人异动,会第一时间传信。”
“今夜我守上半夜,外院动静我尽数听着,你安心在屋内歇息即可。”
小燕子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永琪的脸上。暮色落在他眉眼之间,明明外面危机四伏,可只要他在身侧,心底便踏实许多。
“有你守着,我便放心了。”
永琪握住木推椅的把手,力道轻柔平稳,缓缓推着她转身,朝着客房方向走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低缓细碎的咕噜声响,消散在呼呼晚风之中。
满院翠竹随风摇曳,暮色沉沉覆落整座小院。廊下的彩霞见二人回房,快步上前,先推开客房的木门,伸手扶住门沿,方便永琪推着木推椅进入屋内。
客房里已经提前点好了一盏油灯,暖黄光晕铺满房间,驱散了屋外的寒凉。永琪将推椅停在窗边,俯身,小心扶着小燕子,慢慢挪到床榻边。
“慢些,不用急。”他半蹲在她身侧,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在她后背,等她坐稳,才直起身,顺手拉过薄被盖在她腿上。
小燕子靠在床头,看着他来回收拾推椅,又检查一遍窗闩。
“景珩,你夜里守在外间?”
“嗯,我就在外屋的榻上。屋里动静,我都能听见。”永琪走到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探探温度,“若是夜里觉得不舒服,或是听见什么声响,直接唤我一声就行。”
小燕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袖口,方才收拾竹料的时候,袖口沾了一点淡青色竹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拈掉那一点碎屑。
“你也别熬得太狠,若是后半夜没动静,也靠着歇片刻。”
永琪垂眸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唇角弯起浅浅笑意。
“好,我记着。”
彩霞端来一盆温热的净水,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安静退出门外。永琪拧好帕子,浸在温水里,拧干之后,递到小燕子手中。
“擦擦手吧。”
小燕子接过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风声还在不停穿过竹梢,呜呜的声响断断续续。
永琪察觉到她心绪不宁,在床边的小凳坐下,低声开口。
“别总想着外面的人。就算他们今夜打算动手,柳青柳红在外院,我守在内屋,咱们彼此照应,不会出事。”
小燕子点点头,把帕子递回给他。
“我知道,只是忍不住会多想。”
永琪接过帕子,放回水盆,伸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掌心温热。
“不用多想,有我。”
油灯的火光轻轻晃动,映着两人交叠的手,屋内安安静静,屋外的风声、竹叶声,反倒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小燕子抬眼望他,眼底漾开一点柔和的笑意。
“你快去把那截竹料收好,别被风吹落沾了沙土,耽误你打磨。”
永琪应声起身。
“好,我这就去。你好好歇着,我就在外屋。”
他转身走出内室,轻轻带上房门,只留一道窄窄缝隙。小燕子靠在床头,听着外屋传来轻微的动静,心底一片安稳。窗外,风声不息,暗处的窥探依旧潜伏,可这一方小小的客房里,暖灯相伴,自有一份安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