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朝夕温软，私语初融

正午的日光斜斜穿过木格窗，窗棂的细影子落在桌面粗陶茶碗上，在水面投下细碎晃动的纹路。屋子里没有浓重药味，只剩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安静又松软。

小燕子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叠厚实的布枕，姿态松弛。她并未入睡，一只手轻搭在腿上，目光闲散地落在窗沿那盆盛放的素心兰上。肩头的伤还在缓缓愈合，不敢随意牵拉，她便只能这般静静靠着，任由暖光漫满身前。

永琪坐在不远处的木桌旁，指尖捏着一柄小巧的银刃小刀，低头慢慢削着苹果。橙黄果肉渐渐露出来，果皮顺着刀刃稳稳旋落，拉出一整条完整绵长的弧度，一圈圈温顺地盘在白瓷碟中，动作从容又安稳。

昨夜子时前后，明月轻步入内照看，再三劝说永琪回偏房歇息。连日照料，他眼底虽无浓重疲色，却也不必时刻紧绷。自此之后，小燕子伤势日渐平稳，日常饮水、铺枕、整理起居，皆由明月、彩霞轮流在屋内贴身伺候。小凳子、小桌子恪守本分，只在院门外值守警戒、采买跑腿，从不踏入内室半步，内外条理分明。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风扫槐叶的细碎沙沙声。

小燕子望着窗外漫天翻飞的雪白花瓣，轻声开口，语气散漫柔和：“这院子的槐花真好看，一路赶路匆匆，倒是从没停下好好看看。”

永琪闻声抬眸，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中盛景，语气温润：“这几日天晴风柔，花开得最是繁盛。等你伤势再稳几分，我可以扶你到廊下坐坐，吹吹风，不至于闷得慌。”

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均匀小块，整齐码在碟中，起身走到床边，轻轻将矮几上的碟子推至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小燕子指尖捏起一块果肉，清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嚼着，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身前的人。

“这几日，真的辛苦你了。”

她目光落定在他脸上，眉眼真切柔软。

“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叫我萧姑娘，我唤你艾公子。刚碰面的时候彼此不熟，说话总隔着一层。”

话音顿了顿，两人心底都掠过林间那场突袭，神色轻轻一动。

永琪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藏着愧疚：“那日刀光袭来，是你挡在我的身前，才落下这一身伤。这些日子，我守在这里照料你，本就是应当。旁人能替你打理起居琐事，唯有换药这一桩，我放心不下交给别人，每次都亲自来。”

小燕子轻轻抿唇，眼底漾开一抹干净温柔的笑意：“规矩是给陌生人的。我们早已不算生疏路人，再一直姑娘、公子的称呼，反倒刻意生分，听着别扭。”

永琪静静听着，眸色温软沉静。他放下手中小刀，目光柔和落在她身上，轻声问道：“那怎么称呼合适？”

“我本名萧云。”小燕子侧过身一点，眼睛亮晶晶看着他，“只是我自小性子跳脱，身边人都喊我小燕子，时日久了，反倒很少有人提我的本名。跟我亲近的人，从来都是直接叫我小燕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点浅浅的期待：“往后你就叫我小燕子好了。”

永琪唇角缓缓扬起来，嗓音清润：“好，小燕子。”

听见这声称呼，小燕子眼里瞬间亮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起。

永琪望着她，顺势缓缓说道：“你也不必一直唤我艾公子。私下相处，只管叫我景珩便可以。”

小燕子眨了眨眼，轻声应下：“景珩。”

永琪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嗯，这样就很好。”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彩霞提着两层食盒轻推房门而入，动作轻柔有度。院外依旧是小凳子、小桌子低声值守的动静，安分守礼，不曾越过半步。

“小姐，午膳备好了。”彩霞将食盒轻置桌面，缓缓掀开盒盖，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清炒青菜鲜脆欲滴，卤豆干色泽油润，一碗鸡汤撇尽浮油，炖得软烂温润，旁侧摆着暄软的白面馒头。

“方才我与小桌子出门采买，街巷安稳无事，并无陌生之人打探徘徊。”彩霞一边规整碗筷，一边低声回禀，“柳青柳红在外围交替巡守，待你们用毕，我再来收拾。”

彩霞盛出一碗温热鸡汤，刚要递过去，永琪伸手接了瓷碗。

“交给我吧，你先下去歇息。”

彩霞微微屈膝行礼：“是，艾公子。”她轻轻退出门外，顺手把门带上，屋内只剩小燕子和永琪二人。

永琪拿勺轻轻搅了搅汤面，吹去浮起的热气，舀起一勺递到小燕子唇边。

“尝尝，温度刚好。”

小燕子微微仰头，张口喝下，鲜醇的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视线落在盘中那碟卤豆干上，鼻尖嗅到浓郁醇厚的卤香，目光在碟子上停留许久。

永琪瞧出她眼底那点向往，轻声开口：“我晓得你看着眼馋。大夫之前特意交代，你伤重初愈，饮食必须清淡，卤味厚重，眼下万万不能入口。我替你尝一尝。”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豆干，慢慢嚼过，而后缓缓说道：“卤得透，咸香入味，口感软韧。”

小燕子听得专注，唇角弯起浅浅笑意：“方才盖子一掀开，那股卤香就飘过来了，闻着就十分勾人。听你这么说，想来滋味确实不错。”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对，永琪一勺一勺慢慢喂她喝汤，偶尔夹一筷子清炒青菜递过去。屋里安安静静，只有汤匙碰着瓷碗的轻响，混着窗外不绝的风声叶语。

餐毕，永琪把碗碟收回食盒放在一旁。

永琪抬手收拾桌面残余果屑，取湿布细细擦净木桌，随后缓步行至窗边，指尖轻拨素心兰的翠绿枝叶。暖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清甜的槐花香，轻轻拂动屋内垂落的布帘。

“日头暖和，风也轻柔，要不要推开些窗子透透气？”永琪回头看向床头的小燕子。

小燕子轻轻点头，眉眼柔和，“稍稍开一点便好，别让风直吹伤口就行。”

永琪依言将木窗再推开半寸，满堂暖风和香瞬间漫溢开来，驱散了屋内闷着的气息。

永琪回身落座，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缓缓开口：“在屋里休养这几天，怕是闷坏了吧。等伤势再稳些，我便扶你到廊下走走，看看院子里的花草。”

小燕子轻轻活动着完好的手臂，轻声应道：“是啊，闷得慌。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下床出门。”

“别急。”永琪语声温和耐心，“大夫再三叮嘱，伤口刚稳住，内里皮肉还在慢慢长，最忌牵动拉扯。安心静养几日，待伤势再稳一些，便可出门透气散步。”

他顿了顿，又柔声补充：“等会儿明月会过来替你更换枕垫，调整倚靠的姿势，能舒服些许。”

小燕子乖乖应下，目光落回他方才拿小刀的手上。

“你削苹果的手艺也太好了，从头到尾皮都不会断。我从前试过无数次，次次都断得七零八落，果肉也削得坑坑洼洼。”

永琪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淡淡浅笑：“不过是闲时无事，慢慢练出来的熟稔罢了。等你伤势痊愈，闲来无事，我可以教你。”

“那我可记牢了。”小燕子眼底漾开明媚笑意，语气轻快，“就怕我手笨，学不会，到时候还要你多费心。”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晕开一层浅浅柔光。风穿过窗棂，槐花香气悠悠漫进屋里。两人静静相伴，一室暖意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