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晨光临榻，低语含柔

夜色缓缓褪尽，淡金色天光顺着客栈窗棂，浅浅淌进寂静院落。一夜下来，小燕子的伤情没有加重，未曾发热渗血，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稍稍松了几分。

内室之中，永琪端坐床边木椅，守了整整一夜。眸底凝着淡淡的倦色，却始终不敢松懈，时不时抬眼留意她的神色，看她睡得是否安稳，才敢稍稍松一口气。窗外晨风吹动枝桠，携来晨起的微凉，驱散了夜间积攒的沉闷，院落里渐渐浮起细碎动静。

廊下，昨日在竹林出手相救的一男一女彻夜未离开客栈。二人靠在立柱边闭目调息，一身江湖利落气度，周身却始终绷着警惕，未曾有过半分懈怠。自昨日竹林救下他们之后，二人便静静守在这里，不多打听内情，也不主动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守着这片院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叫人心里踏实。

永琪见屋内一切无恙，替小燕子掖好被角，确认被褥平整、没有压迫到伤口后，才轻步起身，放轻脚步退出内室，随手将房门虚掩，隔绝内外动静。

晨光落在他清俊的侧颜上，冲淡了彻夜守候的疲惫。昨夜心神全悬在小燕子伤势上，慌急之间，竟来不及好好向救命之人道谢。如今天色透亮，周遭暂时平静，正好趁这个机会，当面表达谢意。

他缓步走到廊下，对着伫立调息的二人，深深拱手，姿态恳切端正，不见半分矜贵傲气。

“昨夜竹林险境，承蒙二位拼死解围，我与萧小姐方能脱险。一夜思虑，心中仍旧感念不已，今日特来郑重道谢。”

那男子闻声睁开眼眸，眼底坦荡磊落，不见丝毫邀功之意。他抬手随意虚扶一下，语气爽朗随和，全然是江湖儿女的洒脱豁达。

“公子不必如此多礼。江湖行路，见危相助本就是分内常理，算不上什么大功。那日我们兄妹恰巧途经西郊竹林，远远听见兵刃交击的凌厉声响，夹杂着厮杀缠斗的动静，察觉事态凶险，便即刻赶去探查。”

一旁的女子轻轻上前半步，声线温婉，却带着几分行走江湖的沉稳通透，细细补足前因。

“那群死士招招狠戾、不留余地，招式皆是搏命杀招，若是再拖延片刻，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兄妹常年游走四方，以行侠仗义为本心，撞见这般无端截杀，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永琪微微颔首，眸中谢意真挚，缓缓开口询问：“昨日仓促相遇，尚未知晓二位高姓大名，不知二位可否告知？日后若有需我相助之处，艾景珩定当竭力相报，绝不推辞。”

“我名柳青。”男子坦然报上姓名，语气坦荡从容。

语罢，他侧身让开半步，看向身侧眉眼温润的女子，顺势介绍道：“这是我的胞妹，柳红。”

简单两句，便点明了二人身份。原来这一对身手不凡、心性良善的男女，便是柳青、柳红兄妹。二人常年漂泊江湖，遍历四方山河，性情正直热忱，见不平便出手相助，从不在意身份高低、回报厚薄。此番偶遇险境、仗义解围，纯粹是本心使然。

永琪将二人姓名默默记在心底，再度躬身一礼，神色郑重。

“原来是柳氏二位义士。二位仁心侠气，救人于绝境之中，这份恩情，景珩铭记于心。”

柳青摆了摆手，笑意坦荡，毫不在意这份客套礼数：“举手之劳而已，公子无需耿耿于怀。眼下最要紧的，是萧小姐的伤势。昨夜凶险未定，她重伤昏迷，你们在此安心静养便可，我们兄妹暂且留在附近，替诸位留意周遭动静，以防昨日的死士去而复返，再生事端。”

柳红也随之点头附和，目光透着细心的稳妥：“集镇人多眼杂，极易暗藏隐患。对方敢公然拦路截杀，定然心性阴狠，未必会一次失手便善罢甘休。多个人留心，便多一分稳妥。”

永琪心中感念二人周全，恰好客栈伙计送来简单饭食，一盘卤牛肉、一碟炒时蔬，还有烙饼与热汤。内室另外单独备了清淡粥食留给小燕子，他们三人便移步廊下木桌旁坐下，一边举箸进食，一边低声细细商议后续静养与戒备事宜。几人商定轮流巡查院落街巷，留意街口陌生人影，一旦有异状立刻互通消息，务必守住客栈，不让惊扰传到内室，打扰小燕子养伤。简单商议妥当，盘中吃食也已见底，永琪心中踏实许多，便转身欲回内室，继续照看小燕子。

可他脚步刚挪至房门前，指尖尚未触到门板，屋内便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永琪心头骤然一紧，所有思绪瞬间尽数收回，快步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俯身踏入内室。

晨光顺着窗缝倾泻而入，落在床榻之上，温柔地覆在少女带着病气的倦容上。

榻上昏睡一夜的小燕子，已然醒了。

她双眸微微睁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初醒的蝶翼，带着几分迷茫虚弱。眼底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水雾，视线虚浮涣散，尚且无法完全聚焦，四肢绵软无力，浑身充斥着脱力的酸胀痛感。

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细微呼吸，都牵扯着筋膜，传来阵阵钝重的痛感，让她不敢大幅度动弹。她静静睁着眼，望着头顶素净的床帐，脑中一片空白，昏沉混沌，全然不知是怎么逃脱追杀的。

永琪脚步骤然放至最轻，生怕惊扰了初醒虚弱的她。他快步走到床边，垂眸凝视着睁眼的少女，眼底瞬间涌上柔软与欣喜，混杂着一丝后怕的酸涩。

“萧小姐，你醒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小燕子涣散的视线微微收拢，艰难地侧了侧眼眸，看向立在床边的永琪。

看清他面容的瞬间，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虚弱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长久昏睡后的疲惫：“艾公子……我……我这是在哪？”

永琪一听她嗓音干涩，立刻转身取过桌边备好的水，小心扶着她肩头微微抬起，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待她抿下几口温水，喉间干涩稍缓，才缓缓落座床边，目光细细落在她带着病气的倦容上，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耐心轻柔地开口。

“我们在城郊的临河集镇客栈里。昨日竹林遇袭，你重伤昏迷，我带你一路赶路至此，寻了大夫为你诊治包扎，你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

小燕子轻轻眨眼，后背的痛感阵阵传来，提醒着昨日的凶险。她蹙眉轻声问道：“昨日……竹林里的死士，那么多人围攻……我只记得中刀的剧痛，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永琪闻言轻轻点头，温声安抚：“别怕，你现下已经安全了，不必再担心那些人。你昏睡许久，腹中定然空了，我让人取些吃食过来。”

说完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唤守在外间的明月，吩咐她把预先温在灶上的白粥取来。不多时，明月端着一碗温热白粥轻轻送入屋内，便安静退了出去。

永琪接过托盘里的粥碗，瓷勺轻舀一勺，举在面前。

小燕子目光落在那碗素净白粥上，眼睫垂了垂，嘴角微微垮下去，带着一点病中人独有的委屈，小声嘟囔：“就只有这个吗？看着半点滋味都没有。”

永琪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指尖微微晃动勺子，轻轻吹着粥面热气。

“大夫特意嘱咐过，你如今伤势未稳，只能吃这类清淡流食。油腻荤腥万万碰不得，若是贪嘴乱吃，牵动伤口，惹得发热，反倒要多受许多苦楚。”

小燕子听着，轻轻抿了抿唇，虽依旧觉得寡淡，却也明白他所言属实，只能微微抬了抬下巴。可当勺子慢慢靠近唇边，她才恍然反应过来，竟是要他亲手喂自己。她猛地偏过头，长长的睫毛慌乱地扑扇几下，脸颊悄悄漫开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染上淡淡的粉色，不敢正视他的目光。

永琪瞧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底只觉她惹人怜爱，语气温和舒缓，替她消解这份难堪：“一动便会牵扯背上伤口，我来便好。”

小燕子脸颊余热未散，轻声回道：“劳烦艾公子了。”

永琪小心确认勺中粥的温度，才缓缓送到她唇边。“先勉强吃一些，腹中得有食物，身子才有力气慢慢复原。等伤好些，再尝别的吃食。”

小燕子没法起身，只能就着他手里的勺子小口吞咽。粥温软入喉，清淡无味，她吃得极慢，每咽下一口，后背伤口便隐隐扯着疼。永琪动作放得极轻，一勺一勺，耐心吹凉再喂，时刻留意她神色，一旦见她眉尖蹙起，便停下稍作歇息，等她缓过来再继续。

一碗粥慢慢喂完，永琪放下瓷碗，取干净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粥渍。

失血耗损了精气神，方才那片刻的清醒本就勉强，此刻缓缓褪去。倦意一层层漫上来，眼皮渐渐发沉。她微微阖上眼，气息浅淡。

永琪见状，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薄被，声音压得更柔。

“你身子尚弱，不宜劳神多想。脱险的经过，还有救下我们的那对兄妹，改日等你精神好些，我再细细讲给你听。现下好好歇息，安心养伤。”

小燕子轻轻应了一声，倦意席卷而来，缓缓闭上双眼。

晨光静静淌在屋内，一室安静。永琪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不敢轻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