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竹叶随着晚风悠悠飘落,满地断枝残叶,厮杀残留的血腥气息,还沉沉萦绕在整片竹林之中。那群死士已然遁入密林深处,不见半分踪影。
永琪胸腔剧烈起伏,方才一番死战,额角沁满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他双臂环紧怀中的小燕子,指节攥得泛白,目光扫过四周层层叠叠的竹影,眼底焦灼翻涌。
他提气纵身,身形如掠风般拔地而起。腰胯轻旋,足尖点过地上一截断竹,身形轻巧地横掠而出。双臂稳稳架住小燕子的肩颈与膝弯,肩头微微沉落,借着身法的缓冲,把起落带来的震荡尽数卸去。只见人影一闪,转瞬便落在竹荫下的马车旁,落地时足尖只轻轻点地,脚下几片落叶微微一动。
小桌子自竹丛阴影里快步窜出来,来不及喘匀气息,伸手一把撩开车帘。小凳子立在车辕边,手掌轻轻抚过马的脖颈,低声安抚,不让马匹受惊扬蹄。
永琪落定,呼吸放得极浅。一手托住小燕子肩颈,另一手托着膝弯,身子微微下蹲,慢慢将人送进车厢软垫上。他手腕轻轻抬着,避开小燕子后背伤口的位置,一点点调整她躺卧的姿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脸颊,确认她没有因为挪动而蹙眉,才稍稍停下动作。
明月、彩霞紧跟着凑到车边,弯腰钻进车厢,一左一右守在小燕子身旁。两人目光牢牢锁在她苍白的脸上,嘴唇都抿得发白。明月眼圈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彩霞伸手取过随身的绢帕,小心翼翼拭去小燕子额角的薄汗,又轻轻捋开黏在她颊边散乱的发丝,指尖放得极轻,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惊扰到昏睡的人。
柳青、柳红立在马车侧边,并未登车。方才林中厮杀落幕,二人脚下点地,身形掠出竹林,直奔外围拴马的树下。指尖飞快解开缰绳,纵身翻上马背,缰绳轻轻一带,坐骑便踏着碎步追了上来,一左一右紧贴马车两侧随行。马蹄落地的节奏刻意放得平缓,不扰车内之人,二人目光不停扫过路旁树影,留意暗处是否还有埋伏。
见小燕子已经安稳躺好,永琪才退出车厢。小桌子伸手落下车帘,仔细系牢侧边绳结。小凳子翻身跃上辕座,手中马鞭只轻轻虚扬,尽量控制车马行进的节奏,避免剧烈颠簸。柳青、柳红骑在马上,依旧跟在马车两侧,目光不停扫视道路两旁的林莽。
车轮碾过土路,缓缓驶离竹林。一路行出数里,前方出现一座临河的集镇。镇上街市热闹,往来行商、乡民络绎不绝。镇口这家客栈院落清幽,客房敞亮干净,街市上人来人往,暗处之人不便贸然动手,正好安置受伤的小燕子。
小凳子缓缓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停在客栈门前。小桌子纵身跳下车,先快步上前同客栈掌柜交涉,定下一间僻静的上房,随后绕着客栈的院墙与街巷四下仔细探查一遍,确认四下没有埋伏,才抬手朝众人示意。
永琪原本坐在车外辕座,见探查完毕,便伸手撩开车帘,侧身跨入车厢。明月与彩霞守在小燕子身侧,他上前,俯身小心将小燕子稳稳抱入怀中。双臂维持住稳妥的姿态,掀帘缓步踏出车厢,踏入客栈院内,跟着引路的掌柜往那间上房走去。刚踏入客房门槛,小凳子便一刻不敢耽搁,转身匆匆去找客栈掌柜,托他速速寻访本地大夫,小燕子伤势耽搁不得。屋内陈设齐整,窗明几净。他屈膝弯腰,慢慢把小燕子放到床榻上,先轻轻挪开托着她后背的手臂,再缓缓抽出揽住膝弯的胳膊,动作放得极缓,生怕稍一用力就牵动她背上的伤口。
永琪垂眸望着榻上人事不省的小燕子,伸手取过床侧叠好的薄被。他双手将被子舒展开,稳稳覆到她身上,手掌贴着被面,动作轻柔,只在身前与身侧整理被褥,两手分别拢住左右被角,仔细往肩下与腰侧掖实,只留一张苍白的脸庞露在外面。做完,他拉过一旁的木椅,在床边落座。
其余人不再留在房内,各自领了差事散去。彩霞去后厨吩咐伙计烧热水,预备擦拭用的巾帕。
明月留在外间,提笔替小燕子草拟家书,信上以小燕子的语气写道:
“爹娘,女儿在城郊竹市遇见不少有意思的景致,心中喜爱,打算在此多游玩一段时日。一切安好,身边有人相伴照料,二老不必挂念,勿要惦记,不必急于寻我。待我玩够了,便会归家。”
小桌子在外巡查院落四周动静,顺带安排简单吃食;小凳子继续在外等候,接应大夫上门。柳青柳红到外间稍作休整,清理身上尘土,留心街巷动静。
屋内只剩下永琪一人,四下安静下来。
床榻上的小燕子双目紧闭,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往日鲜活的唇瓣也淡得没有颜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胸口起伏浅弱,始终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永琪静静望着榻上闭目昏睡的小燕子,往日闲谈之时,她眼里总盛着鲜活的意气,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往日那份灵动鲜活,此刻尽数消散。
永琪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悬在被褥上空,迟迟不敢落下去。礼教横在二人之间,相识时日尚浅,这般触碰本就逾矩。竹林那一幕清晰浮现在脑海,回头便看见小燕子身子一晃,摇摇欲坠,后背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那一幕刻在心底,挥之不去。他挣扎许久,才轻轻撩开一小截被沿,小心托出她搁在身侧的手。
小燕子的手冰凉,纤细指尖软软蜷缩。永琪缓缓覆上掌心,轻轻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中,一点点用自身温度焐着。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肌肤,心口猛地涌上一阵后怕。永琪心里想着,若当时自己能挡下那记暗算,萧小姐便不用承受这份剧痛。他清楚,自己对她的心意早已不只是友人。钱塘暗流处处潜藏,可指尖相触这一刻,心底悄悄浮起一丝温柔,是独属于她的甜。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径直走入内屋。他借着窗边透进来的天光,俯身靠近床榻,小心剪开小燕子后背浸透血污的衣料。
一道深长狰狞的刀口展露出来,皮肉向外翻卷,暗红血痂牢牢黏在布料上,触目惊心。
老大夫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四周,动作轻柔缓慢,细细探查伤情。永琪屏住呼吸,静静立在一旁,目光牢牢锁着床榻,一颗心悬在半空,半点不敢松懈。
一番仔细查验,老大夫直起身子,神色凝重,沉声开口。
“伤口入肉极深,已经伤到筋膜。万幸刀锋未曾触及脏腑要害,没有伤及根本。只是失血过多,气血耗损太重,人才会昏迷不醒。”
永琪微微倾身,神色认真,凝神听着,待大夫话音落下,低声问道:“先生,那后续照料,还有换药、饮食方面,需要留意哪些地方?还请细细告知。”
老大夫抬眼看向他,见他听得专注,便缓缓点头,有条不紊一一嘱咐。
“伤者此刻最忌拉扯挪动。后背万万不能翻身受力,今夜是最凶险的关口,能不能稳住气血、止住渗血,全靠静养。我即刻清创上药包扎,再开几副补血安神的汤药,后续千万不可再受颠簸惊吓。每两日拆开敷料换药一次,换药前备好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边,上药时力道务必要轻,包扎松紧也要拿捏妥当,太紧阻碍血脉流通,太松又护不住创面。一旦见伤口发热红肿、渗脓,便立刻寻我。饮食上只可进清淡稀软之物,油腻、腥发的东西一概不能碰。”
永琪凝神细听,眉头微敛,将每一句叮嘱默默记牢,轻声应道:“晚辈全都记下了。会小心看护,按时换药,饮食也会仔细留意,一旦伤口有异,便即刻去寻先生。”
说罢,老大夫打开药箱,取出烈酒、药粉与纱布。烈酒触碰到破损皮肉的刹那,昏睡中的小燕子眉头骤然蹙紧,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唇间溢出一声微弱细碎的痛哼,身子微微蜷缩,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老大夫手法沉稳利落,清洗创面,敷上药粉,一层层缠绕纱布,仔细将伤口包扎妥当。随后提笔写下药方,反复交代煎药火候、服药时辰与忌口的事项,再三叮嘱静养的要义,才收拾好药箱告辞离去。
屋门轻轻合上,内室只剩下永琪与榻上昏睡的小燕子。
永琪将药包、纱布一一规整收好,搁在床边矮几上。今夜是伤势最要紧的一关,他打算在此彻夜守候。耳边静得只剩小燕子浅弱的呼吸,他守在一旁,耐心等着她熬过这一夜,静待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