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深垂,钱塘彻底沉入寂静。
满城灯火尽数稀疏,街巷无人游走,唯有河畔晚风穿拂柳林,簌簌轻响,压过了尘世所有动静。城西渡口一带更是死寂沉沉,连虫鸣蛙叫都尽数消匿,只剩森严肃冷的氛围层层笼罩。
整片渡口被官府亲兵层层把守,灯火昏暗,巡卒来回踱步,脚步声沉硬规整,不许半分闲杂人等靠近。
树影深处,永琪静立许久,身形与暗夜浓荫融为一体,不露分毫踪迹。
他耐心观望大半宿,将所有守兵的换班时辰、巡守路线、站位漏洞尽数摸清。这群亲兵训练规整、纪律严明,绝非地方散兵,分明是高阶官员的贴身护卫,足以佐证今夜私运之事,层级极高、隐秘极深。
子时过半,河面终于传来轻微的橹桨破水声。
幽暗江面,一艘乌篷大船顺水缓缓驶来,船身朴素无标识,却吃水极深,明显满载重物,悄无声息靠向城西私岸,避开了官方码头的明岗灯火。
岸边守兵见状,立刻散开值守阵型,无人言语,动作娴熟利落,显然已是夜夜往复、习以为常。
数十名黑衣壮汉登船卸货,动作迅速,沉甸甸的粮袋被层层搬运上岸,全程寂静无声,只余麻袋摩擦、落地轻响。
白日里全城粮铺空空如也、百姓无粮可买,深夜却有大批官粮私自离岸转运。
黑白相悖,乱象昭然若揭。
永琪眸色沉沉,眼底掠过一缕冷冽锋芒。
连日探查的猜测,今夜终于得以坐实。钱塘粮米紧缺、市井人心惶惶,从来不是粮库亏空,而是有人蓄意囤粮私运、中饱私囊,以万民疾苦,填一己贪欲。
他凝神静气,借着树影掩护,缓缓挪身,将岸上粮袋的刻印、搬运路线、接应人员的服饰模样一一尽收眼底。
片刻之后,暗卫悄然掠至身侧,气息压至最低。
“公子,属下查实,这批粮米尽数转运至城郊隐秘私仓,无官府台账记录,全程暗中流转。且接应之人,皆为王府亲随服饰,并非钱塘地方官吏部署。”
王府二字,落得极轻,却瞬间敲定所有症结。
永琪心头一凛,所有零散线索尽数串联。
难怪地方官吏口径统一、滴水不漏,难怪管控森严、无人敢议,难怪布局周密、层层封锁。此事根本不由钱塘官府做主,幕后操盘之人,出身王府,权柄滔天。
江南粮案,从一开始,便是朝堂权贵一手布下的局。
“记下私仓位置,留存所有往来踪迹。”永琪声线低沉冰冷,无半分波澜,“切勿打草惊蛇,全数隐秘取证。”
“是。”
暗卫领命,再度隐入暗夜,前往城郊私仓探查取证。
岸边卸货依旧在悄然进行,偌大的利益勾当,藏于沉沉夜色之中,无人窥见,无人敢查。
永琪静静伫立暗处,冷眼旁观全程。心底清明,如今只摸清了表层私运脉络,幕后主事之人、贪腐链条、账册证据,依旧深藏迷雾之中。
想要连根拔起,还需步步深挖。
待船只卸货完毕、重新离岸,守兵恢复值守巡防,他才悄然抽身,顺着河畔暗影,缓步折返客舍。
夜色微凉,晚风沉沉。
一路无人惊扰,唯有方才与小燕子河畔偶遇的清淡画面,悄然浮于心头。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惶恐与压抑之中,人们纷纷闭口不言,唯求自保。然而,在这浑浊的钱塘迷雾中,唯有她依旧心性纯真,坦荡如初,仿佛一缕明媚而清澈的光芒,照亮了周遭所有的阴霾。
与此同时,萧府卧房。
夜色静谧,庭院寂然。
小燕子回房之后,并无睡意,倚在窗前,望着院中沉沉月色。
脑海里不自觉掠过河畔偶遇的那道清挺身影。
那位艾公子,温雅有礼,气度沉稳,待人分寸得当。今夜若不是他善意提点,自己险些贸然走近官府地界,惹出是非。
她长于市井侠气之家,心性直白通透,恩怨分明。受人善意,便暗自记在心底。
“小姐夜深露凉,该歇息了。”彩霞轻步入内,低声劝慰。
小燕子轻轻点头,随口低语:“今日多亏了那位艾公子提醒,不然我就闯祸了。”
彩霞温和应声:“艾公子沉稳有礼、进退有度,是正人君子模样。萍水相逢尚且善意提点,实属难得。”
小燕子浅浅认同。
钱塘城内,多数人或是趋炎附势,或是畏官避祸,人人自顾不暇。这般素不相识,却愿温柔提点、待人谦和的外人,着实少见。
她并未多想儿女情长,只单纯感念对方的良善,心底多了几分浅浅的熟稔与好感。
从初见的陌路擦肩,到再逢的点头相识,再到今夜的善意相助。
夜深人静,萧府安然无扰。
可钱塘暗夜之下,贪腐暗流已然浮出端倪,一场席卷江南、牵连朝堂的风波,已然蓄势待发。
而萍水相逢的两人,亦在这江南迷雾之中,悄然结下了解不开的缘分牵绊。1
好甜好治愈,看了超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