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敬之亮底,是在第二天的电话里。
头天夜里,沈牧之正跟苏砚秋说:“霍敬之这人,认集团考核指标。他要是反制,不会硬扛价,会照他自己的话术来——压价、锁单、断供,一套连一套。”话音刚落,沈牧之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霍敬之”三个字亮着。
霍敬之拨通,语气头回没了那层慢,像面具摘了半边:“沈牧之,我查过你那‘公司加农户’崩盘案。当年你写保底收购,行情一崩三个农户上吊——那套话术,我本想原样用。压价、锁单、断供,逼云隐就范,跟你当年逼那几个农户,是一个模子。”
沈牧之听着,没打断。
“可我发现,”霍敬之顿了顿,“你改了打法。你不抽身了,你留了护栏——你让村民自己走棋,你只递刀。我那套话术,对你没用。你不是当年的你了。”
沈牧之把手机换只手拿:“你也不是当年的我。你信的是集团考核指标,我信的是——人得自己长骨头。咱俩都懂资本,区别是你要把人捆紧,我要把人松开。”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霍敬之忽然笑了一声,不再是面具的笑:“沈牧之,你我是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我也未必喜欢。可这局,我得走完。”
“走完别伤着人。”沈牧之说完,挂了。
沈牧之把手机搁在桌上,灯影里出了会儿神。他想起那一年自己签保底收购时的手——整的,签得利落,墨还没干,山里就挂了三个人。如今霍敬之拿那套话术来,他竟觉得像照镜子。苏砚秋在旁边看着,把手里的两块糖放回口袋:“他读你,你也在读他。这局,比的是谁先把对方看穿。”
沈牧之挂了霍敬之的电话,把烟盒纸摊在灯下。那笔保底收购的旧账,他这回不碰了。他摸出信封,在背面写:“这一回,我不签把人当变量的约。”
沈霍首次平等对话,是当天下午在基地会客室。
霍敬之的助理先把沈牧之领进屋,茶是凉的,杯壁上浮着一层薄灰。霍敬之没挂笑脸,沈牧之也没端冷脸。两人隔着那杯凉茶,把各自的底摊开。
“我护的是利,”霍敬之说,“股东、考核、股价,压着我。可我也知道,云岭的‘道地’底下是空的,创始人要真源头,我给不出。”
“我渡的是人,”沈牧之说,“可我也知道,光渡人救不了活法,得让村民自己重写语法。咱俩都信系统在,一个把人当变量,一个把人当执棋的。”
霍敬之端起凉茶,终于喝了一口:“你比我难。我只要对报表负责,你还得对那三个名字负责。”
沈牧之的断指,在杯沿碰了一下。那三个名字,被霍敬之一句话,又拎到了台面上。他没躲:“那三个名字,这回垫在护栏底下,不再是棋盘上的子。”
“那就好。”霍敬之把茶搁下,“你这局,比我当年想的,干净。”
林晚在实验室里,把云隐那批重楼的数据又核了第三遍。有效成分一栏,白纸黑字写着“高出统购种三成”,可系统里被人改成了“波动区间大”。她把两版记录都存进加密盘,又截了篡改前后的对比图。导师那句“报告是给土地写的”在她耳边响。实验室的日光灯嗡了一声,惨白的光落在屏幕上,那行被改掉的数字格外刺眼。她把对比图发给了苏砚秋,附一句:“数据我留着,谁改的,瞒不过。”
林晚是被霍敬之叫进办公室的,当天下午。她头天在实验室复核数据,发现有效成分一栏被人从“高出统购种三成”改成了“波动区间大”。她把两版记录都存了档,没声张。这天下午,霍敬之把一份空白评估表推过来:“云隐那批重楼,你出个报告,写‘不达标’。根空、有效成分波动、溯源不全——你最懂,怎么写能圆。签了,这事儿就翻篇。”
林晚盯着那张表,手在膝上攥紧了。她想起自己读农学那会儿,导师说:“报告是给土地写的,不是给人圆的。”那句话她记了十年。
“霍总,”她声音发干,“我学药的,报告得照数据写。云隐的货,根须带红,是古法才有的色,比统购种高出一个等级。我要写‘不达标’,那是造假。”
“造假?”霍敬之笑了一下,凉的,“林晚,你是我带的人。公司养你,不是让你给对手递刀的。”
“我没递刀。”林晚站起来,把评估表推回去,“我是没递刀。我也不会签这份。”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录音——霍敬之那句“写不达标”“翻篇”,全在里头。她深吸一口气,把录音发给了苏砚秋。
苏砚秋收到时,正在村卫生所理台账。她听完,把两块糖攥了攥,指节发白。
林晚的语音紧接着来:“苏大夫,录音你留着。我学药的,不想我的报告害死种药的人。这刀,我不当。”
苏砚秋把录音存进卷宗最后一栏。她想起早先自己点过林晚“好心不肯当刀”——这回,这把不肯当的刀,终于成了云岭自己胁人的证。
苏砚秋把录音存进卷宗,指尖在屏上停了停,跟沈牧之说:“这录音一亮,林晚在云岭就待不住了。霍敬之那句‘你最好想清楚’,不是空话。”沈牧之:“所以咱不亮给云岭看,亮给省局看。它要动林晚,得先过省药监那道门。”苏砚秋仍拧着眉:“可她把录音发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后路。”沈牧之望向窗外那点镇外的灯:“那这后路,咱替她铺。卷宗里她的那份,只作底,不署名。她不肯当刀,咱不能让她因为不肯当刀,反挨了刀。”苏砚秋没再接话,可把那盒录音的存处,又核对了一遍。
钟伯庸听说了这段,在电话里哼了声:“当年死的那三个,老周、老张、老李,我都认得。他们不是死在没人给价,是死在没人留魂。那一年大家只追利,把人当变量,利一崩,人就没了。这回你们别重蹈——阳谋把价争回来了,可魂要是叫流量吃了,等于换了个法子,还把人当货。”沈牧之听着,没说话,只把烟盒纸折好。
霍敬之回了办公室,才发觉录音键亮着的那段没了。他调了走廊的监控,看见林晚站过的位子,脸色沉了下来。他给林晚发消息:“你最好想清楚。”林晚没回。
霍敬之回基地时,天已擦黑。他刚进办公室,桌上的批示件亮着红灯。创始人(幕后)的批,简短,白纸黑字:“源头,必须真。”
三个字,把他压价护利的那套逻辑,顶了一句。董事会那头,两派人已经吵了起来——一派人要把“降购为稳供”的圆话发下去,一派人主张照“真”走、跟云隐重谈。霍敬之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把重新定价的意向书又翻出来,却怎么也折不成那只溪里的纸船了。
沈牧之在云隐的屋里,把“创始人定调·真源头”写进烟盒纸。他想:霍敬之的锁,锁在自己人的分歧上。创始人要真,霍要利,这裂,就是阳谋的缝。1
品得太入神了,越看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