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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脏水泼向真货时,卷宗递到省局前

山外四百,山内四十

新总监焦明,杀招是先放风。

他不动统购,不动帮扶款,只在行业群里散一句话:“云隐散户品质不稳,直供货源存疑,建议下游审慎。”这话没点名,可圈里人都懂指的是谁。两家本来要签直供的药企,脚步慢了,有一家直接把合同压了。

另一家本已约好上门看货,也来了消息,说“上面打了招呼,先缓缓”。沈牧之把两条消息并到一处,跟苏砚秋说:“他不动价,动的是信。信一动摇,直供就断,村民又得回头求统购。”田招娣听见,把互助组的账本翻了翻,眉头拧起来:“咱那点小单,经得住几家退?”她婆婆在旁边,指节缝里嵌着干泥,半天才迸出一句:“地留着,可人得先活。”沈牧之把这些看在眼里,没去劝。

“这是污名化。”苏砚秋把手机递给沈牧之,“他不跟你硬碰,先坏你的货。货一臭,直供就断,村民又得回头求统购。”

沈牧之点头:“霍敬之断血,他坏名。一个掐脖子,一个泼脏水。更狠的,是不让你有还手的由头。”

焦明在行业群放风后的第三天,那家压了合同的药企后生又来消息:“沈老师,上面有人挨个找我们谈,说云隐货‘源头存疑’。我这单,真不敢签了。”沈牧之把消息转给苏砚秋:“他不动价,动的是信。信一动摇,直供就断。”苏砚秋把两块糖在口袋里转了转:“那咱就把‘真’字,钉死在省药监局的门上。”

第二天,那家压了合同的药企后生真来了云隐。他站在老槐下,把手机里的群消息亮给田招娣看:“田姐,不是我不信,是上面有人挨个找我们谈,说你们货‘源头存疑’。老板让我来,亲眼看一眼——看不出真,这单我签不了。”田招娣把互助组的账本摊开:“你看这直供小单,一笔一笔,地块、日期、劳力,都在。真不真,账上写着。”后生摇头:“账是你们自己记的,我拿回去,老板一句‘自说自话’就打发了。”田招娣一时语塞,旁边有人嘀咕:“嘴说没用,人家要的是硬证。”后生把手机收了,临走撂一句:“田姐,我不是为难你。可这‘不稳’俩字一天不摘,我老板一天不签字。你们要真有底,就亮个硬家伙出来。”他走了,老槐下剩田招娣一人,对着那本账本,半天没动。

田招娣家那夜断了炊。她男人腿伤反复,躺床上哼了一宿。田招娣把互助组的账本翻来翻去,最后摸出直供小单的回执,对着灯看了半晌——那几笔钱,是她一家一户跑出来的。她跟婆婆说:“妈,再撑几天。苟老倌要出山,货真不真,镇上药铺认。”婆婆把那枚带泥的指纹摸了摸:“咱的印在,就不怕它说不稳。”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冷灰里飘出一丝苦药味,混着夜里的潮气,压在屋里的安静上。

沈牧之夜里去田家,见那盏灯还亮着。他没进门,只把互助组的账本拿回不渡斋,就着灯算了一遍:直供小单的进账,还能撑十一天;第十一天后,田家这月就真揭不开锅。他把“十一天”写进烟盒纸,在旁边画了个圈——逼宫的卷宗,得在第十一天前发出去。断指抵着那行字,他第一次觉得,这局的倒计时,跟田家的灶火绑在了一处。他没惊动田家,把账本轻轻放回门框边,转身进了夜色。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空了的灶台,也照着墙角那本带泥的名册。

苟德贵出山,是账见底的那天下午。

头天夜里,他把那块“云隐道地重楼合作社”的木牌从屋里搬出来,用布擦了三遍。又从箱底翻出县农科院的检测报告,压在牌底下。他跟脚边的土狗嘟囔:“他们要泼脏水,咱就把真东西亮出来。脏水泼在真货上,它自己脏。”

他拄着拐,把那块木牌稳稳立在了村口老槐下。底下压着县农科院的检测报告——古法重楼有效成分高出统购种三成,根须带红,溯源到地块。

“我这半面坡的药,”他对围过来的人说,烟锅磕了磕泥地,“种了三十年,不交过四十的价,也不许谁说我‘品质不稳’。云隐人种的药,根扎在云隐的土里,红根、厚叶、苦回甘,这叫不稳?”

他转向路过的后生:“你问问镇上药铺,云隐的古法重楼,他们抢着收不?他们懂货。”

人群里有人笑:“德贵叔,你这是替全村把脸挣回来。”

“不是挣脸,”苟德贵把烟锅别回腰上,“是不让外人一句‘不稳’,就把云隐人按回三十四。我的命贱,我的药不贱——这药,是云隐的骨,骨贱了,人也就贱了。今天谁敢说我骨贱,我跟他论论这三十年的泥。”

风过老槐,叶子哗哗响。沈牧之在人群外看着,没进去。这老人不举的手,这回举起了整村的脸。那句“我的药不贱”,从一个人,漫到了一村人的骨里。

一个后生挤到前头,嘟囔:“德贵叔,那检测报告,外人认不认?”苟德贵把报告拍他手里:“你自个儿拿去镇上药铺,叫掌柜的看。他认,你信;他不认,你回来,我带你上坡看根。”后生攥着报告跑了,晌午真去了镇上,回来时把掌柜的话学了一遍:“掌柜说,这红根,他抢着收。”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沈牧之启“最后逼宫”,是当夜。

他把卷宗第二版摊在桌上,苏砚秋在旁边帮忙,一样一样钉上硬纸板:苟德贵的检测报告、两寨联名的溯源网、苏砚秋的短视频、钟伯庸的两篇专栏、林晚那份施压录音的文字稿。不骂一句,不夸一句,只把事实并到一处。

“这一版,”他对苏砚秋说,“收件人加了省药监局。不光给云岭看,给管事的人看。它污名化咱品质,咱就把真东西,递到能验真的地方。”

苏砚秋把两块糖攥了攥:“林晚那录音,用上了?”

“用上了。”沈牧之把录音稿钉进最后一栏,“她不肯当刀,可这刀,如今扎在云岭自己胁迫的证上。她要的,就是这一步——不害人,也不让害人的话,白说。”

他卷起卷宗,指节在卷边压了压。倒计时归零的这天,所有伏笔——苟的不贱、田的泥印、林的录音、苏的第三落子、青禾的并入——都汇到了这一份卷宗里。

发送前,沈牧之把那只信封从抽屉里取出来,在灯下看了最后一眼。信封沉甸甸的,夹层里塞着新统购单、烟盒纸、苟德贵的矿上通知复印件。他没拆,也没寄,只把它压在了卷宗底下。

“发吧。”苏砚秋说。

沈牧之按下发送。收件人里,省药监局的地址,排在第一行。

发送的瞬间,断指那截茬口,猛地疼了一下。不是磕的,不是碰的,是二十年前那道旧伤,在指尖自己醒过来的疼。他攥紧左手,指腹死死抵着断指,像要按住一个就要破土的名字。

“那一年,”他对着空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要还了。”

窗外,镇外的灯还亮着,可那亮,比来时淡了。三条腿的“赔钱”偎在脚边,下巴压着鞋尖,呼噜匀了。沈牧之没动,任那道疼,从断指一路爬到心口——这回,他没抽身,他站着,和云隐一起,等那一年,自己落进这局的账里。1

段评

劳斯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