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秋的第三落子,落得比沈牧之想的快。
她拉着老彭,把青禾的那几户也并进了溯源网。两寨的统购单、地块坐标、古法工序,并到一张图上——青禾虽薄,可它和云隐同一条山系,根须扎的,是同一片地质。两寨联名的声量,一下子翻了倍。
头一回两寨人坐到一处,是在云隐的老槐下。青禾来了七八个,云隐这边田招娣领着互助组,苟德贵也拄拐来了。两拨人起初各坐一边,不怎么搭话——云隐人怕青禾来分了直供的价,青禾人怕云隐拿他们当垫背。
“都坐一块儿,”沈牧之把那张并好的图摊在石墩上,“不是分利,是并源。云岭认云隐的真,就得认青禾的真——同一条山系,它分不了。”
老彭闷声:“就怕它只认你们,不认我们。”
“所以它才怕。”苏砚秋接话,“它越怕两寨并,越说明这落子扎在它软处。它要不连青禾,它的‘道地’招牌,自己先缺一角。”
这话把两拨人的眼神,往一处拢了拢。苟德贵把烟锅磕了磕:“我在这坡上种了三十年,没见过云岭认过谁的真。可它要的‘道地’俩字,离了云隐这红根、离了青禾那薄地,它自己都圆不下来。”老彭听这话,肩膀松了半寸:“苟老倌都这么讲,我信一回。”
沈牧之趁热把联名章程念了一遍:两寨各自管自家的地块和账,溯源网共用;对外只认“同山系真源头”一个名;谁家货被云岭挑刺,两寨一起出据。念完,田招娣先按了泥印,老彭盯着那印看了两息,也按了下去。泥印一个接一个,云隐的、青禾的,混在一张纸上,分不出谁是谁的。
云隐的后生和青禾的老汉挨着坐,先前还各自缩着肩,这会儿肩挨了肩。一个青禾的娃递过来半块烤红薯,云隐这边的娃接了,又掰了一半递回去。苟德贵在旁边看着,把烟锅别回腰上,没说话。风过老槐,叶子哗哗响,像头回看见价目牌时那样,可这回响的,不是一个人不举的手,是两寨人并排的泥印。
沈牧之把那张并好的联名图收进卷宗,对两寨人说:“图并了,账还得并。往后两寨的直供小单,走一个出口,免得云岭挑一家打一家。”老彭应了:“行。云隐出牵头的人,青禾出地块的据,谁家货被挑刺,两寨一起出。”苟德贵把烟锅别回腰上:“我种了一辈子药,头回见云隐青禾坐一张桌。这桌,得有人守。”
韦德海趁散会,把沈牧之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那盒手印复印件:“沈老师,霍敬之要是再来,这东西,我递出去。”沈牧之看那盒手印——二十六年支书的担子,压在上面。“你留着,”他说,“等它自己亮出来那天。”
第十天头里,林晚的语音先到了:“霍总要来云隐,带份重新定价的意向书。沈老师,他这次是来分而治之的——只保你们,扔掉青禾。”沈牧之把“霍将来·分治”记进烟盒纸,在“内部有缝”旁边画了道线:“他越分,越证明这两寨并对了。”
钟伯庸把那张联名图拿去看了,戴老花镜端详半晌:“这图,比我那两篇专栏都管用。图是真源头,字是空话——它要否这张图,先否了它自己的‘道地’。”
两寨并坐后的第二天,田招娣领着互助组,把云隐的种苗分出一部分,送到青禾那几户的地里。老彭蹲在地头,捏了捏云隐的苗:“同山的种,到我家地也能活。”田招娣说:“活了,就是一家。”沈牧之远远看着,没上前——这一回,递种的是村民自己,不是他。老彭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泥,跟田招娣说:“回去我跟几户讲,这苗是云隐的骨,也是咱的骨,谁也别当它是货。”田招娣点头,把那行话记在了名册边上。
钟伯庸的第二篇,是第十天见报的。他在不渡斋的后屋写了两夜,稿纸铺了一桌,用“乡村振兴观察”的署名,发了《一株重楼的山内山外账》。数据摆完,文末一句:“源头不是一户的,是整条山系的。谁想只认一户,谁自己的招牌先缺一角。”
散户围读,有人念:“两寨联名……”念完咂摸,“这回不是咱一家的事了。”青禾来的老汉把那句念了两遍,嘴角动了动,没出声,可把报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霍敬之亲赴云隐,是第三篇见的第二天。
霍敬之还是慢,还是笑里带刀,可这回落了座,先掏出一份“重新定价”的意向书。韦德海见他来,手在兜里把那盒手印复印件攥了攥,没敢掏。“沈老师,”霍敬之把意向书推过来,“云岭愿意谈。统购可以往上浮一浮,直供也行,条件是——去掉青禾,只保云隐。”
罗老四的媳妇探头看,没看懂,可“去掉青禾”四个字,她听懂了。她看了一眼旁边青禾来的老汉,那老汉低了头。
沈牧之没接意向书,把它拿起来,当着两寨人的面念了一遍。
“霍总的意思是,”他念完,抬眼,“云隐自己谈,青禾扔出去。这价,是用邻寨的命换的。”
堂屋里两寨的人都不说话。老彭站在青禾那拨人里,脸沉了下去,手在桌沿攥成了拳。苟德贵把烟锅别回腰上,冷笑一声:“我侍弄重楼快七十年,头回见着拿邻舍的骨,给自个儿换药的。”青禾来的几个后生,脖子都梗了起来。
“沈老师,”霍敬之的笑绷着,“生意嘛,总得有个主次。云隐品质好,我们优先保,合情合理。”
“不合理。”沈牧之把意向书折了两折,走到老槐下的溪边。溪水不深,月光铺在上面,碎成一片银。他把那张纸折成一只小船,轻轻放进溪里。
纸船打了个转,顺着水往下漂,没几步就被一块石头别住,半沉半浮。
“我沈牧之把这船放溪里,是让大伙看清楚——你给的价,沾着邻寨的血,云隐不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份意向,只保云隐,不保青禾,它就不是定价,是分而治之。”
霍敬之的笑彻底僵了。他盯着那只在溪里打转的纸船,半天,没说出话。韦德海在旁边,终于把那盒手印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这回,他没再塞回去。
霍敬之走时,是傍黑。他走到村口,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飘回来:“沈牧之,你当年那摊子,我也查过。”
霍敬之的背影刚拐过村口,几个云隐的后生就聚到了石墩边。一个把烟盒往石面一扣:“他方才说只保咱云隐,价还能往上浮——青禾是外寨,跟咱井水不犯河水,咱管他作甚?”另一个咂嘴:“也是。横竖直供的价,云隐一家吃独食,不比两家分强?”田招娣正从灶房那边过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她没绕,径直走到石墩前:“你俩想清楚——今儿它扔青禾,明儿就能扔你。同一条山系长出来的货,它分得了?你收了这独份的价,就是拿邻舍的骨,换你自个儿的药钱。”扣烟盒的后生脸一红,把烟盒捞起来塞回兜:“招娣姨,我……我就是随嘴一说。”田招娣没松口:“随嘴说的,最要命。它要的就是你随嘴认了,往后它再扔你,你连咂摸的空都没有。”老彭正巧从青禾那拨人里走过来,听见这句,停了步,没插话,可把田招娣那句“拿邻舍的骨换药钱”,在心里记下了。
沈牧之站在老槐下,断指无意识地抵着树皮。风把那句“当年那摊子”吹得远远的,可它落进耳朵里,比任何风都沉。
他摸出那只信封,在背面又写:“那一年他查过,这一回他读到了。我的局,被人读穿了。”
三条腿的“赔钱”跟在他脚边,忽然冲镇外的方向吠了一声,短促,警觉。沈牧之没理它,把纸船漂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船早被水冲进了夜色里,不知沉没,还是漂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