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秋没等沈牧之答复,自己下了山。
她请了三天假,借县医院“下乡义诊”的名头,跑了一趟青禾寨。青禾在云隐上游二十里,同一条山系,同样被云岭包了山。她在村卫生所支了张桌子,量血压、看风寒,趁着排队,把话嵌进家常里问。
“你们统购价多少?”“云岭今年降了没?”“要是云隐那边谈成了直供,你们这边单子会不会变?”
一个瘸腿的老汉排完队,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咱这价,比云隐还低两块。云岭说咱地薄苗差,给不了高。可咱也是重楼,也是这山里长出来的。”他指了指屋里一个趴桌上写字的娃娃:“我孙女,学校让交资料费,我卖了半筐药才凑够。云隐要真谈成了,咱这半筐药,怕更要贱。”
苏砚秋把那娃娃写字的本子看了一眼——封皮印着“青禾村小”。她没多问,把青禾的统购单拍了照,存进手机。
青禾的支书老彭,五十出头,听出她话里有话,散了人群才拉她到灶房:“沈牧之的人?”
“云隐的人。”苏砚秋没瞒,“你比我清楚,云岭要是被云隐逼急了,砍单先砍谁。”
老彭叹气,摸出烟:“砍我们。我们地薄,苗差,离了云岭活不了。云隐有苟老倌那块古法地撑着,我们没那底气。沈老师那阳谋要成了,我们就是垫背的。”
“垫背的,也可以不垫。”苏砚秋说,“要是青禾也进那张溯源网,两寨联名,云岭就没法只挑一家。”
老彭看他:“你一个县医院大夫,管这闲事?”
“我爹是药农,”苏砚秋把白大褂口袋里的糖攥了攥,“他临终让我别让人把云隐当羊薅。可我要是眼睁睁看青禾被薅,我这誓,就只护了一半。”
老彭沉默了很久,把烟掐了:“你容我想想。这事,得跟几户当家的一块商量。青禾人穷,可不傻,谁拿我们当垫背,我们认得。”
苏砚秋没逼。她借着义诊,又待了一天,给老彭那孙女留了盒退烧药,顺手给几户当家的人看了风寒。老彭把几户叫到自家灶房,苏砚秋把云隐直供的小单、互助组的泥印、苟德贵的检测报告,一样样摊在桌上。一个瘸腿的老汉翻来覆去看了那张报告,嘟囔:“云隐的货,真能卖到一百二?”苏砚秋点头:“镇上药企收的,我见过回执。”老汉把烟锅往桌上一磕:“那咱凭啥卖三十二?”老彭瞪他一眼,没拦。
临走前,苏砚秋把两寨并网的草图,在灶房桌上画了一回。老彭盯着那图,半晌,点了头:“我去找几户。成不成,回头捎话。”
回云隐当天下午,她先把青禾的统购单拍给沈牧之看。“你先别摊牌,”她说,“我去找田家试一句话——互助组肯不肯让青禾的泥,也按到一张网上。”沈牧之点头:“你试,我等。这一步你先走,比我先走稳。”
沈牧之当天下午托钟伯庸的旧关系,摸了云岭上游的统购架构。电话那头说了个大概:青禾归一个片区经理管,结算周期比云隐长半个月,价目表上印着“地力分级”四个字。沈牧之把这四个字记进烟盒纸,在旁边画了个圈——“分级”是锁,也是缝。他给苏砚秋发消息:“你查的对。上游这把锁,钥匙在‘分级’两字上。”
她先在村卫生所把这事跟田招娣说了。田招娣听罢,沉默了半晌:“青禾要是进来,咱直供的价,会不会被它拉薄?”苏砚秋摇头:“不会。两寨联名,是逼云岭连青禾一起公平授权。它要不认青禾,它的‘道地’就只认云隐一户——可云隐的真源头,和青禾的薄地,本是一条山系长出来的。它要不连青禾,它的招牌自己先塌半边。”田招娣把互助组那本带泥的名册摸了摸:“那就让青禾的泥,也按上来。”
沈牧之当夜把“第三落子”的打法在烟盒纸上画成两格:云隐一格,青禾一格,中间一道线连起。他给苏砚秋发消息:“你落子,我递刀。两格并一格,云岭就分不开。”苏砚秋回:“刀我接了,你别松手。”
回程她在县医院门口停了脚,把青禾的统购单给一位老药商看。老药商戴老花镜瞅了半天:“这货跟云隐同山,根须一个样,价差的是中间商,不是地。”苏砚秋把这句话存进手机:“这话,比我的嘴管用。”
临走前,老彭塞给苏砚秋一把自家的重楼种子:“你拿去云隐种,看是不是同山同味。”苏砚秋收了,后来在云隐试种,出苗的叶形、根色,果然和云隐的古法苗一个样——同源的货,不该被分成两等。
她把想法摊给沈牧之时,是夜里。
“不揭发你,”她说,把青禾的单子推过去,“揭发你,云隐刚摸到的命脉就断了,村民以为是你坑了邻寨,反手把你表决下去。可沉默,等于帮云岭吃掉青禾。两头都不是人干的。”
“你要咋办?”
“第三落子。”苏砚秋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有点刺人,“不揭发,不沉默。把青禾拉进同一张溯源网,两寨联名,逼云岭连青禾一起公平授权。它要不认青禾,它的‘道地’就只认云隐一户——可云隐的真源头,和青禾的薄地,本是一条山系长出来的。它要不连青禾,它的招牌自己先塌半边。”
沈牧之听着,没插话。他想的是,自己布的局,每一步都是他先看见、先落子。这回,苏砚秋把他没看见的那一步,替他看见了。
“你这是改我的局。”他说,语气平。
“是你的局太小了。”苏砚秋没让,“你护的是云隐,我护的是别让赢的代价是另一条命。这两样不冲突,是你没把它们摆到一盘里。”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三条腿的“赔钱”在脚边翻了个身,呼噜匀了。他想起坠崖处那两块糖,想起自己接的那半句誓——“不让人当货卖”。苏砚秋这第三落子,接的也是那半句,只是她接得比他更宽。
“你比我干净。”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可干净的人的刀,得脏世界里使。你这落子,落的是最脏的那块地——两寨之间的怕。你敢碰,我就递刀。”
沈牧之从抽屉里取出苟德贵的检测报告复印件,推到她面前:“这东西,你带着去青禾。老彭要信,先看这个——货真不真,纸比嘴硬。”苏砚秋收了,把两块糖在口袋里转了转:“有它,我说话底气足三分。”
窗外镇外的灯,还亮着。沈牧之把“第三落子·青禾入网”写进烟盒纸,和“内部有缝”并到一处。他又铺开一张硬纸板,把云隐、青禾两张溯源网画成并排的两块,中间用一道线连起——这一步落完,阳谋的棋,头回不是他一个人摆的。
苏砚秋走到门口,又停住:“这局,往后不只有你一个人布子了。”
沈牧之没答,只把那包干重楼往灯下挪了挪。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苗晃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局从一个人揣着,变成了两个人扛着——轻了,也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