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是后半夜去找苟德贵的。
坡后那块林下地,月光从叶缝漏下来,碎在泥上。苟德贵蹲在苗圃边,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像在跟夜说话。三条腿的“赔钱”跟在沈牧之脚边,到了坡下,卧下来,把下巴搁上自己的前爪。
“你今儿没举手。”沈牧之在他旁边蹲下。
“举那手干啥。”苟德贵把烟锅别回腰上,“他们举,是怕。我怕了一辈子,可我这怕,跟他们不是一个怕。他们怕云岭翻脸,我怕的是——这一低头,云隐人就再不会抬头了。”
“贱卖一次,骨头就松一次。”苟德贵的声音哑,像砂纸蹭着木,“今天为三十四低头,明天就为三十低头,后儿二十也认。贱卖上瘾的,不是云岭逼的,是自己把议价的骨,一点点卖了。我守这半面坡,守的不是药,是全村那根不肯折的骨。骨贱了,人也就贱了——我爹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风过林下,叶子沙沙响。沈牧之摸了摸断指,茬口在月光里泛白。“你算过。”他说。
“算过。”苟德贵看着那几株带红根的重楼,“我算的是,这一回要是跟着举了手,前头那些检测报告、泥印、溯源网,全白费。村民一看连最硬的老头都软了,谁还信自己值四百?所以我不举。我一个人不举,顶不住全村;可我不举,至少留一根没断的骨头,给后头的人摸。”
“我儿死在矿上,”苟德贵忽然说,声音更低,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那年我才五十,矿上给两万抚恤,我退了,没要。旁人说我傻,我说这钱沾着我儿的命,拿了,我这块地就守不住了。”他把那张写“因公”的通知展开,揉了揉边角,“纸上写因公,可他是塌方压的。公不公比,命是一条。这纸我留了二十几年,不是为了讨说法,是提醒自个儿——有些东西,不能换钱。”那年矿上的人来送通知,他媳妇在灶房哭了一宿,他蹲在门槛上,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最后说了一句“这钱,我不沾”,就没再松口。左邻右舍劝他“拿着给孙子留点”,他摇摇头,把纸锁进了箱底。
沈牧之把那句“留一根没断的骨头”在心里掂了掂。他来云隐这些时日,头回觉得,这局里最硬的不是他的算计,是这老人的不肯。
那夜沈牧之回到不渡斋,把苟德贵的话记进烟盒纸:“有人替我把不肯扛住了。”他摸出那只信封,在背面添了一行:“这一回,有人先不肯了。”写完,他把信封压在桌角,灯灭了许久才睡。
苏砚秋听说了村委会的表决,夜里来不渡斋,见沈牧之对着窗棂出神。“你被他们表决了下来,”她说,“可你撒的那把种,还在土里。”沈牧之没回头:“种在,人就不空。苟老倌那根骨头,比我那卷宗顶用。”苏砚秋看了他断指一眼,把两块糖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苏砚秋在村卫生所,把青禾的统购单和云隐的并排贴在墙上。她用红笔在两张单子中间画了道线:“同源同山,价差两块的不是地,是人被分成了三六九等。”小周凑过来看:“苏大夫,这线画得,像把人掰开了。”苏砚秋没笑:“掰开的不是人,是云岭那本账。”墙角那台旧消毒机嗡嗡转着,药味混着潮气,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单子上,盖了道印。
田招娣她婆婆夜里也没睡。她把白天按的泥印看了又看,跟田招娣说:“当年统购的单,我按了一辈子,没一次是按自个儿的。今儿这印,我手抖,可印下去,心里踏实。”田招娣应了:“妈,这印是按给自个儿的。往后直供的价,咱自己谈。”婆婆把那枚带泥的指纹拓在窗台上,风一吹,泥干了,印子还在。
田招娣的互助组,是第二天一早押地续种的。
她把自家那半面荒药地的契,和邻里三户的地契并到一处,用红泥按了印。“地不卖,”她对沈牧之说,手指上的泥还湿着,“押着,续种。直供的价下来之前,我们先靠自己。”她挨个叮嘱那几户:“契押给自家人,不押给云岭。谁家急用钱,先言语,互助组垫,别去借云岭的预支——那钱带利,利滚利,回头连地都搭进去。”罗老四的媳妇也凑过来,把自家的契拍在桌上:“我家那口子瘫着,药不能断,这地,我押。”田招娣替她把契角抚平,红泥按下去,印子重重的。
几户人家跟着按。泥指纹一个挨一个,带着土气,和上次合作社那本名册上的印,是一个模子。田招娣她婆婆也按了一个,手抖,可印下去那下稳。“我这手上的泥,”老人家跟沈牧之说,“按了一辈子统购的单,今儿按自己的。地押了,可地是咱的,苗是咱的,比单子上那行字真切。”她回头喊屋里两个娃:“记着,这印是咱家的,不是云岭的。”娃从门里探出头,懵懂地点了点。
沈牧之把互助组押地的事,记进卷宗。他看着那几枚带泥的指纹,想起苟德贵说的“光让人看见不够,得让他们自己的手也沾上这泥”。如今这泥,又厚了一层。
林晚的通风,是第三天夜里从门缝塞进来的。
不是纸,是语音——她用个没署名的号码,发了条短音:“霍敬之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谁敢真断购谁担责,可创始人那边来话,嫌他把事闹大、‘源头必须真’的调子不能破。内部两派,他压不住。沈老师,你那卷宗再往外递一步,霍就悬了。”
沈牧之听完,把手机搁下。她不肯当刀,可她把刀在哪儿,说得明明白白。这回连名都不署,是怕被认出来,也是真想让这局走下去。他回了条短信:“收到。别署名,别留痕。”
苏砚秋的疑心,是她自己查出来的。她借着县医院的人脉,调了上游的账。青禾寨,也在云岭的统购网里,同样供重楼。同一条山系,云岭给青禾的价,比云隐还薄两块钱——薄的那两块钱,卡的就是青禾离了云岭活不了。她把屏幕截图存进手机,又翻出早先那张云岭利润分布图,用红笔在“上游”两个字上圈了一圈。
“你那阳谋,”她把单子推到沈牧之面前,“要是赢,云岭会不会拿上游出气?青禾那边的单子,比咱还薄。你逼云岭认云隐,它转头砍青禾的购,青禾就成你赢的代价了。”
沈牧之没说话。他盯着“青禾”那两个字,断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茬口。
“那一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死的那三个,也是我‘赢’的代价。”
苏砚秋抬头。
“我那套保底收购,赢了市场,输了三条命。他们不是我的筹码,是我赢那场局的时候,被我当变量算进去的。我赢了,他们挂在梁上。这回你这一问,我才看清——我布的阳谋,也有筹码。青禾,可能就是这一个。”
屋里静了。三条腿的“赔钱”在脚边卧下,头枕着他的鞋沿。
苏砚秋看了他很久,问:“这一回,你要赢,还是要没人死?”
沈牧之望着窗外那片重楼地,良久,说:“我要的是——赢完,没人需要我。”5
怎么把情绪拿捏得这么好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