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乡土现实主义  人性思辨   

第十一章 统购再降十五点,老槐先否一个人

山外四百,山内四十

韦德海的急报是后半夜送到的,可云隐是先听见门环响,才听清那句话的。第二天清早,雾还没散,村口老槐下就围了一圈人。不是来看价目牌的,是来看韦德海手里那张新统购单。

“降百分之十五。”韦德海把单子摊在石墩上,指节点着那行墨,“四十变三十四。村医保帮扶款,从下季起,停发。”

人群静了一息,像谁把一口气抽走了。罗老四的媳妇把手里的药瓶攥紧——上回喝药欠的账还没还上,这回帮扶款一停,村卫生所那几味常用药怕是要断供。她把药瓶对着灯照了照,里头还剩小半瓶,是帮扶款买的,一块二,镇上同款要四块。她男人蹲在旁边,喉结动了动,没敢吭声。

田招娣她婆婆踮着小脚挤进来,眯眼念:“三十四?连化肥钱都不够。”

“不够也得交。”一个后生嘟囔,“不交,预支款连本带利追回来,谁顶得住?云岭给三十四,咱好歹还有三十四。”

沈牧之是最后一个到老槐下的。他没先去看单子,先看韦德海的脸色。“他们动了。”他说,声音平,像在说一个早就料到的回合。

苏砚秋站在他身侧,左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把两块糖攥了攥。“急诊有个理,人失血,先看清血从哪儿流。云岭这是先把输血管夹了一根——村账上那点直供小单,撑不了几个月。老病号离不了降压药降糖片,一断供就得去县里,来回车钱比药钱还贵。”

沈牧之没接话,蹲下来拿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断供之后,村现金流,满打满算九十天归零。这九十天,就是返贫的倒计时。”

韦德海脸白得像刷了层灰:“九天都够几家人翻脸。”

“翻脸的不会是几家。”沈牧之望着坡上那片统购地,“是多数。弱势语法最怕的不是穷,是看见穷要变本加厉。”

消息顺着风走。晌午刚过,坡下那几户就传开了。罗老四的媳妇把药瓶搁在灶台,跟男人说:“降就降吧,别把云岭逼急了,连统购都没了。”她男人闷声:“沈老师说它敢降,是怕咱那卷宗。”媳妇愣了:“那咱还怕它?”可话是这么说,手还是把药瓶往怀里拢了拢——三十四的价,让她忽然后怕,怕到连这句硬话,都像给自己壮胆。她男人补了一句:“卷宗是纸,肚子是肉。纸吓不住人,饿能。”媳妇没再接。

村卫生所里,苏砚秋一上午看了七个老病号,五个问的是“帮扶款停了,药还开不开”。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跟小周说:“镇上药价要涨,咱进药得趁早——那几样老病号离不了的,一断供就得去县里,来回车钱比药钱贵。趁这月预算还在,先把常用药囤一批。”小周嘟囔:“沈老师那卷宗发出去才几天,云岭就动手了。”苏砚秋没接,只把两块糖在口袋里转了转——她知道,这一刀,砍的是最扛不住的人。

田招娣的互助组也慌了。她把几户叫到灶房门口,摊开直供的账本:“这月的小单,钱刚够买下月的种。帮扶款一停,镇上药价涨,咱各家老病号的药钱,从哪儿出?”她婆婆在旁边,手上的泥干在指缝里,半天憋出一句:“地留着,可人得先活。”田招娣咬了咬牙:“种还得续。地荒了,连三十四都没处挣。”

沈牧之把这些看在眼里,没去劝。他回屋,对着那包干重楼出神。三条腿的“赔钱”卧在脚边,看他半天不动,把下巴搁上他鞋面。他在心里把那九十天,一天天数了一遍——前三十天是恐慌,中间三十天转成动摇,最后三十天多数人低头认命。他布的子,能不能撑过这九十天,不在他,在村民自己长没长骨头。

林晚是傍黑时来的。她背着采样箱,在村口站了会儿,没进村委会,只把沈牧之叫到坡后头。“霍总让我来摸底,看大伙是不是真慌了。”她声音压得低,“我替你传句话——云岭内部为降购断款也吵翻了,创始人那边嫌霍敬之把事闹大,霍敬之咬着牙要硬撑集团考核指标。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沈牧之点头:“所以它这一拳,是霍敬之的拳,不是云岭的拳。里头有缝。”

林晚走时顿了顿:“沈老师,你那卷宗……它怕的真是卷宗。你别松手。”她说完,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怕被人看见她说了什么。

沈牧之回到不渡斋,把那张新统购单铺在灯下。三条腿的“赔钱”跳上桌,鼻尖蹭了蹭纸面。他把单子折好,塞进那只写了这些时日、一直没寄出的信封夹层里。断指抵着纸边,他想起那一年发小他爹挂在梁上的模样——这一回,他不让任何人的爹,再挂在谁的梁上。

午后,村委会堂屋挤满了人。不是来商量的,是来举手的。韦德海把一张“降就降,别断购”的条子摊在桌上,嗓子发干:“大伙想想,三十四也是钱,比一分没有强。帮扶款停了,咱去镇上买药贵些,可地还在,命还在。跟云岭硬顶,它真把统购也撤了,咱连三十四都没了。”

“支书说得在理。”罗老四的媳妇先举了手,“降就降,别把云岭逼急了,连统购都没了。我男人那命是沈老师救的,可我不能为了一口气,把全村拖死。”

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后生们你看看我,手也举了。有人低声附和:“横竖得交,早交早安稳。”前儿还念叨“云岭欠咱的”那后生,这会儿也把手举了——他娘拽了他袖子一下,他没躲。角落里几个原本缩着的老人,也跟着举了,手抬得不高,可都举了。

田招娣的手一直没举。罗老四的媳妇举完,扭头看见她,眉头皱起来:“招娣,你咋不举?你两娃念书要钱,你倒硬气。”田招娣把互助组的账本拢了拢:“我举了,就是认这三十四。我不认。”罗老四的媳妇嗓门高了:“你不举,云岭真把统购撤了,你那两娃的学费,从坡上长出来?”田招娣没退:“撤了,咱还有直供的小单,慢是慢,可这价,我不认。你男人那命是沈老师救的,我记着;可救命的钱,不能拿我娃的脸、拿我村的骨去换。”罗老四的媳妇张了张嘴,看看自己手里那只药瓶——里头还剩小半瓶帮扶款买的降压片,一块二,镇上同款四块。她把话咽回去,没再逼。田招娣把账本合上,望了眼坡上那片统购地,轻声说:“这价,是它拿刀架在咱脖子上逼出来的。我今儿举了手,明儿它刀再压一寸,我是不是还得举?我不举,是给自个儿留条不肯认命的缝。”罗老四的媳妇听着,手里的药瓶慢慢放下了。

田招娣她婆婆没举,可也没拦。她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泥,泥已经干在指缝里,洗不掉,像长在皮上。她想起去年还想劝儿媳卖地,如今地留着,可三十四的价,让她忽然又慌了——这价,连种子的钱都悬。

沈牧之靠在墙角,没说话。他来云隐这些时日,头一回被人从自己的局里,表决了下来。不是谁赶他,是多数人选了“降就降”。他布的子,村民自己伸手把它收了回去,放回云岭的盘子里。

苏砚秋看他,没出声。她懂这种被表决下的滋味——急诊室里,家属选了保守治疗,你明知道应动刀,也只能把手里的钳子放下。

“沈老师,”韦德海抬头,眼里有点无措,“你……别往心里去。大伙是怕。”

“我不往心里去。”沈牧之说,“他们怕,才是真的。怕,就有人肯低头;肯低头,云岭的目的就到了。它这一拳,打的不是价,是人心。”

散会时人潮退去。苟德贵一直坐在最角落,烟锅搁在膝头,从头到尾没举那次手。

众人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起身,把烟锅往桌沿磕了一下。火星溅在泥地上,一闪,灭了。

“降可以,”他说,声音不高,可堂屋空着,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我的药,还是不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