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看到一半的书

整理完衣柜，我走到书架前。

她的书都放在最下面一层，按照她以前的习惯，按大小排列。最左边是那本《小王子》，是她最喜欢的书，说每个大人都应该读一读；中间是几本小说，有《活着》《围城》《边城》，都是她大学时买的；最右边是那本看到一半的书，是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

我拿起那本《解忧杂货店》，翻开。

书页已经有些发黄了，折角的地方还留着她的指甲印。我翻了翻，看到第37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上，她用铅笔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里写得真好，等他回来念给他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说的"等他回来"，是等我下班回家。那时候我总在加班，每天晚上九点以后才到家。她就会坐在沙发上等我，手里拿着这本书，看到精彩的地方就画下来，等我回来念给我听。

但我总是太累了，回到家只想睡觉，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现在我想听了，但她不在了。

我把书合上，放在纸箱里。然后我继续整理书架，把她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进纸箱里。每拿一本，我就想起一个画面——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她趴在餐桌上看书，她躺在床上看书看到睡着。

纸箱渐渐满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纸箱，忽然觉得它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我伸手拿起那本《小王子》，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她的签名，字迹娟秀，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在对我笑，笑我到现在才来整理这些东西。

"对不起。"我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接下来是卫生间。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一股淡淡的霉味飘了出来。三个月了，我没有好好打扫过这里，连镜子都蒙上了一层灰。

我拿起抹布，把镜子擦干净。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憔悴的，陌生的，像另一个陌生人。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一个人生活的时候，连镜子都懒得照。

我继续擦洗手台，把上面的水渍擦干净。然后我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面放着她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护肤品，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像是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我拿起她的牙刷，蓝色的，刷毛已经有些变形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她以前总说，牙刷要三个月换一次，不然会滋生细菌。那时候我总觉得她啰嗦，现在才明白，她只是太在意生活了。

我把牙刷放进纸箱里。

然后是牙膏，半管，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薄荷味的。我拧开盖子，闻了闻，薄荷的清香飘了出来，像是她还在身边。

我把牙膏也放进纸箱里。

接下来是拖鞋，粉色的，毛茸茸的，是她冬天穿的。我把它拿起来，抖了抖，毛已经有些塌了，但还是很软。我忽然想起她穿着这双拖鞋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样子，啪嗒啪嗒的，像是某种节奏。

我把拖鞋也放进纸箱里。

纸箱渐渐满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纸箱，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坟墓，埋葬着她所有的生活痕迹。

我伸手摸了摸那双粉色的拖鞋，毛茸茸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她还在摸我的头。

"再见。"我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