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相比起方才的裴叙峥,显然也没好到哪去。
衣袍早已被血浸透,深深浅浅的红洇开在布料上,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哪些是方才留下的。那道硬接下的攻击比她预想中更重,肩侧的伤口至今仍在往外渗血,腕间被自己划开的经脉更是疼得厉害。
方才强行压下去的伤势终于一点点显露出来,每走一步,胸腔里都像坠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牵扯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透出几分滞涩。
她却没有停。直到四周再看不见仙门弟子的身影,她才在一处背风的石壁下停住脚步,抬手撑住岩石,缓缓吐出一口气。
识海深处此时传来一声轻笑。
“小姐。”
恶龙的声音听起来愉快极了。
“你今日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晏昭闭了闭眼,没理它。
“我原以为,你顶多把他打得半死,再说几句难听的话,便算了事。没想到你竟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它像是意犹未尽,慢悠悠地回味道,“尤其最后那一下。啧,若再偏上半寸,他那条手臂恐怕就不是暂时不能用剑那么简单了。”
“看戏看够了?”
“那是自然。”恶龙答得理所当然,“如此精彩的场面,若不看仔细,岂不是白费了我这一番工夫?”
晏昭终于抬起眼,望向石壁上被鲜血染红的一小片痕迹。
“你倒是一点也不嫌麻烦。”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嫌麻烦了?”恶龙笑道,“我只是不喜欢惹祸上身。两者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
“哦。”
她应得平淡,扶着石壁站直了些,似乎这场谈话到此便已结束。
恶龙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下文,反倒有些稀奇。
“你不问我为何不走?”
“有什么好问的。”晏昭慢慢直起身,扶着石壁继续往前,“你若真想走,我拦得住你?”
“小姐,你这话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滚。”
“好吧。”
恶龙答得爽快,话音里却全是笑意,半点也没有要滚的意思。
“不过,我确实想过要不要再离开一阵。毕竟,眼下的局面已经够糟了,你又偏偏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接下来仙门要查禁术,要查你,还要想办法处置你这个不肯听话的叛徒——我若继续跟着你,往后恐怕少不了许多麻烦。”
晏昭脚步未停,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滚吧。”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还活着。”
晏昭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了胸口的伤,笑声里随即掺进一丝压不住的气息。她缓了缓,才道:“你这畜生,真会说话。”
“过奖。”
恶龙显然早已习惯了她这等骂法,连语气都不曾变上一变,仍旧慢悠悠地接了下去。
“不过说真的,小姐,你今日的表现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既然都到那样的地步了,我还以为你会杀了他。”
晏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为何要杀他?”
“你们不是要算帐?”
“账已经算完了,没必要杀他。”
恶龙似乎来了兴趣。
“怎么说?”
晏昭抬手按住肩侧的伤口。掌心才压下去,便有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蹙。
“裴叙峥不过是奉命行事。他认定我是仙门叛徒,便要来处置我,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认定的事情,未必便是事实。”
“你倒是讲道理。”
“我偶尔也会讲些道理,小姐。只是你平日里不大愿意听。”
晏昭嗤笑一声。
“他只是仙门命令的执行者。既然仙门要追究此事,总有人站出来做这件事。今日是他,明日也会有旁人。”
可她比谁都清楚,若非今日站在这里的是裴叙峥,换作旁人,未必能将她逼到这般地步。
如果抛开双方的立场,裴叙峥确实是个不错的对手。
晏昭抬眼望向远处。云层低沉,天光从破碎的山峦之间漏下来,落在她沾满血污的衣袖上,映得那一片暗红愈发刺目。
“我要找的不是他。”
恶龙沉默片刻,随即笑了。
“你接下来要对峙仙尊?”
晏昭没有回答,只将手从伤口上挪开,任由血沿着指节慢慢淌下。
“原来如此。”恶龙语气轻快,“我还以为你们之间的恩怨已经深到非要分出生死不可。看来,你倒比我想象中更能分清轻重。”
“你难道就只会说些废话?”
“那倒不是。”恶龙慢条斯理地道,“我只是觉得,你今日既然已经把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往后恐怕不会再有什么清净日子。”
“你方才不是还说,不喜欢惹祸上身?”
“不错。”
“那你还留下来做什么?”
“看热闹。”
她及时扶住石壁,掌心在粗粝的岩面上擦过,伤口又被磨开些许。还未等她开口,识海深处已传来恶龙毫不掩饰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