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没有回答,她只是抬手,用拇指慢慢抹掉嘴角的血。
那张脸仍然漂亮得惊人。即便沾了血,眉眼间也没有半分柔弱的意味。红衣残破,发丝凌乱,唇边的血色衬得肌肤愈发苍白,偏偏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
她低头看着裴叙峥,忽然笑了。
笑意从眼底浮上来,明亮,锋利,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疯狂的愉悦。
那一瞬间,她不像归墟观的大师姐,也不像任何一个受过仙门教导的弟子。
当真像个从下界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女。漂亮,危险,浑身是伤,却笑得像是赢了一切的疯子。
裴叙峥怔怔地看着她。他想不明白。
方才那一招,他明明看准了她的退路。他看准了。她来不及避开,只能硬生生接下了那道剑锋。剑锋入肉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侥幸,也不是判断失误。她就是接下来了,可她竟然还站着。
“很意外,是吧?”
晏昭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她略微俯身,像是在欣赏他此刻的神情。嘴角的弧度懒懒的,眼底的光亮亮的。
“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一个魔族究竟要付出多少,才能爬到和你一样的位置。”
裴叙峥的瞳孔微微收紧,那句话却像针一般刺进他原本模糊的意识。
晏昭没有继续解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竟漫不经心地抬起剑,用锋刃划开了自己手腕处的经脉。
动作很轻。
鲜红的血珠却瞬间沿着腕骨滑落。落在碎石间,也落在她脚边的剑身上。血珠沿着剑身的弧度缓缓滚落,在刃口处停了一瞬,然后一滴一滴落下去。
裴叙峥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修炼之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经脉一断,灵力流转便会受阻。她竟在这种时候选择伤害自己。
晏昭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任由鲜血不断滴落。那血从腕间涌出来,沿着手掌淌到指尖,又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片刻后,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原本几乎要支撑不住的身体也重新挺直了些许。
她低头看着裴叙峥,神情依旧懒散。
“我从不考虑明天和未来。”
她缓缓走近,脚步比方才稳了些,却仍带着一种用尽全力的沉重。
“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想,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
裴叙峥仍然举着剑,只是那只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晏昭忽然抬手一挥。灵力掠过。裴叙峥手中的剑被狠狠击落,撞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剑身弹了一下,滚出两尺远,躺在一块碎石旁边。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够,却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晏昭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她那张沾着血的脸近在咫尺,唇边仍挂着笑,眼底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冷意。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依旧让裴叙峥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他,像是终于看够了他狼狈的模样。
“怎么不说话了?”
裴叙峥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她,眼中仍旧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愤怒。
“我输了,杀了我便是。”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就像从前每一次承认自己落败那般果决。
有时是咬牙切齿,有时是冷着脸转身离开,有时甚至会在下一日便再次出现在她面前,重新向她递出战帖。
他会认输,但从不服输。这是裴叙峥。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晏昭看了他片刻,忽然收敛了笑意。下一瞬,裴叙峥的手臂处骤然传来剧痛。
他浑身一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冷汗顷刻间浸湿了衣襟,血顺着手臂淌下来,与原本的伤口混在一处。
晏昭收回手,神情淡淡。她没有碰他的命脉。
可那一击足够让他如今再也拿不起剑。
结界之外,景宸阁弟子已经彻底慌了神。
他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人的身影。方才那场交锋早已将结界震得摇摇欲坠,然而无论是谁试图靠近,都会被残余剑气逼退。有人急得连连传讯,都始终无法将消息送出去。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昭忽然偏过头。
她看着那些慌乱的身影,唇边又浮起那种危险的、令人不安的笑意。
“安静。”
声音不大。结界外却像是骤然被什么压住。所有嘈杂都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她甚至还朝他们笑了笑。明媚得近乎温柔。唇角弯着,眼尾微扬,像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孩子。可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与冷意,却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听我把话说完。”
说完,她便转回头。
裴叙峥仍倒在地上,手臂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额角的汗沿着脸侧滑落,眼底的恨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晏昭没有理会,她只是将插在地上的剑拔了出来。
剑刃带起一串血珠,在昏暗的天色里划出一道短促的红光。
“因为——”
她低头看着他。腕间的血仍在往下滴。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缓慢地洇开。一滴,又是一滴。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我把每一天,都当作自己的死期。”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年里无数次濒临绝境、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经历,也不过是她日常修行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裴叙峥忽然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还在淌血的手腕,看着她身上数不清的伤口,看着那张沾着血却漂亮得惊人的脸。
他从没想过她是以这样的决心修炼。
晏昭却没有给他继续思索的时间。她转过身,提剑朝结界边缘走去。
脚步依旧踉跄,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沓。她的背影仍然挺直,红衣残破,血迹斑驳,像是一团即将燃尽却仍不肯熄灭的火。
走到结界边缘时,她终于停下。身后,裴叙峥仍躺在地上,无法起身。
她没有回头。
下一瞬,浓烈的魔气终于自她周身骤然翻涌,顷刻间吞没了那道奄奄一息的魔族身影。
魔气散去时,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晏昭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下界猩红的天色里。
结界之中,裴叙峥仍死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他的剑落在不远处。那只曾经无数次握剑、无数次向晏昭发起挑战的手,此刻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2
超好看,越看越上头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