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燥热是从早上就开始的。
七点刚过,太阳就已经挂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教学楼的红砖墙,照得人睁不开眼。我从公交车上下来,走到校门口那棵黄葛树下,只站了两分钟,后背就开始冒汗。树上的知了像是被热醒的,叫得一声比一声急,撕心裂肺的,从树冠传到树根,又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整个校园都被这种聒噪的声浪裹住了。
进了教室,吊扇开着,但风是热的,呼呼地往脸上扑,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你吹。前桌的女生拿作业本扇风,扇了几下就放弃了,趴在桌上说“热死了热死了”。后桌的男生把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短袖,袖子还撸到肩膀。黑板上的课程表被风扇吹得哗哗响,英语课代表在收昨天的单词本,收着收着就蹲在过道里和人聊起天来。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光透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亮晃晃的白。数学练习册摊在面前,我写两道题就擦一次额角的汗,草稿纸被手心洇得发软,铅笔字写着写着就模糊了。第三节课的预备铃响的时候,我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左航的座位是空的。他上午没来。
第四节课是数学,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进来,说“随堂测验”。教室里一片哀嚎,老师拍拍讲台说“哀什么哀,早晚要考的”。卷子传下来,我低头开始做,选择题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听见斜后方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左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从后门悄悄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脸色不太好,白得有些过分,嘴唇也没什么颜色。他把书包放在腿上,掏出笔袋和草稿纸,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我转回头,继续做题,但心里莫名多了一点不安。
课过了一半,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补充题,粉笔咯吱咯吱地响,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下去。我正低头算一道函数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忽然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像什么东西磕在桌面上,不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猛地转头,心脏骤然一紧。
左航直直地趴在课桌上,原本撑着脑袋的手臂无力地滑落在桌边,垂着,指尖几乎碰到地面。他的脸侧贴着桌面,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纸。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盖住了那双总是安安静静亮着的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起伏的弧度小到让人害怕。
下一秒,他的身子往旁边一歪,径直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砰”的一声,比刚才那声响多了,整个人歪倒在过道的地面上,手臂摊开,书包从腿上滑落,笔袋摔出来,几支笔骨碌碌滚到前排同学的脚边。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然后炸了。
“左航!”“怎么了?”“老师他晕了!”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冒出来。老师手里的粉笔停在黑板上,画了一半的抛物线悬在半空,她转过身,愣了一下,粉笔从指间掉下去,断成两截。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还握着笔,笔尖抵在卷子上,洇出一小团墨。心像是被人攥住了,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口。我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就在这时候,我下意识抬眼往前排看去。
朱志鑫已经站起来了。他的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左航身边,蹲下去。苏新皓比他更快一步,已经从另一侧绕过来,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托住左航的后脑,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嘴里低声说着“别动别动,慢慢来”。
“扶起来,别让他躺地上。”朱志鑫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一只手穿过左航的腋下,另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苏新皓从另一边配合,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左航从地上慢慢架起来。左航整个人是软的,脑袋往后仰着,眼睛紧闭,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朱志鑫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扶正,靠在自己肩膀上,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马上去医院”。
“你背他。”苏新皓说。
朱志鑫没说话,直接蹲下身,把左航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苏新皓在后面托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室外走。经过讲台的时候,老师才反应过来,喊了声“要不要叫校医”,朱志鑫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们去医院,校医室太慢了”,脚步没停,直接出了教室门。走廊里传来他们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密密麻麻的担忧写满了眉眼,眼底的慌乱根本来不及掩饰。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我指尖微微发颤,愣了两秒后,立刻攥紧笔,咬着唇起身。
我得去帮他们请假。
左航晕倒需要去医院,朱志鑫和苏新皓送他过去,这节课肯定回不来了,说不定下节课也回不来。班主任那边得有人去说,而且三个人的假要一起请。
我从后门悄悄出去,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远处楼梯拐角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我一路小跑赶往教师办公室,心里只惦记着晕倒的少年和那两个匆忙送他离开的背影,脚步匆匆,经过隔壁班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抱作业的学生。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这个点老师们都在上课,几台电脑屏幕暗着,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了一声。本该在下一节课来上课的老师并不在工位,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去别处找班主任,两道压低的交谈声从办公室隔间传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三班那个左航,最近训练太拼了吧?又低血糖晕倒了。”
“没办法,练习生课业、训练两头抓,天天连轴转,睡眠根本不够。这孩子看着乖,性子太倔,什么都憋着不说,从来不肯喊累。”
“可惜了,这么有天赋,就是太拼,身体迟早熬出问题……”
“他上次晕倒是多久前?好像也就一个多月吧。这频率越来越高了,也不知道公司那边管不管。”
“管什么呀,这个年纪的孩子,谁不是拼了命往前冲。能出头的就那么几个,不拼怎么办。”
我僵在原地,脚步再也挪不动。
原来他平日里看似从容轻松,所有的疲惫和不适,全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角落。那些我以为的温柔松弛,全是他咬牙撑出来的模样。他坐在斜后方安安静静写字的时候,其实刚刚结束一整夜的训练;他递给我薄荷糖的时候,可能自己正忍着低血糖的头晕;他笑着说“顺路买的”那盒排骨,是他在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里,绕了不知道多远的路。
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夹杂着浓烈的心疼,也让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悄悄扎根得更深了些。
后来我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班主任陈老师,她正从隔壁班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本。我把情况说清楚,替左航、朱志鑫和苏新皓三个人请了假。陈老师皱着眉叹了口气,镜片后面的目光沉了沉,摆摆手让我快去快回,说左航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她。我点点头,转身就跑。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左航躺在输液室里,手背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要醒的迹象。朱志鑫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皱着眉,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苏新皓去缴费了,座位上只剩一个空杯子。
我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拎着刚买的热粥和葡萄糖。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左航先看见我。他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视线转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愣了下,随即弯起唇。嘴唇干得起了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不上课?”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嘴硬:“顺路。”
朱志鑫“噗嗤”一声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往后靠了靠,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大概是刚才背左航的时候压的。苏新皓回来时看见我,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缴费单往兜里一揣,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守着他。左航后来又睡过去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轻浅浅的,一起一伏。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袋葡萄糖,偷偷看了他很久,心想,只要他平安就好。
窗外的天从白亮变到昏黄,又从昏黄变到暗沉。雨在傍晚的时候落下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输液室的玻璃窗上,凝成一颗一颗小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朱志鑫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苏新皓坐在角落里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吊瓶还剩多少。
左航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要水喝。我把杯子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的。他喝了两口,又躺回去,眼睛半睁半闭,声音很轻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一点,他说:“笔记……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树叶被冲刷过的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朱志鑫和苏新皓走在前面,一个在伸懒腰,一个在打电话。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输液室的窗户,灯还亮着,左航应该又睡着了。
我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没舍得吃的薄荷糖,糖纸已经被我捏得起了皱。我把它拿出来,借着路灯看了一眼,浅蓝色的糖纸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细细的纹理。
我把它放回口袋,跟着前面的两个人往车站走。4
怎么这么会拿捏情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