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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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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航在医院待了一整个下午,第二天也没来上课。

第三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前排靠窗那个位置终于有人了。左航坐在那里,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像是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的脸色比那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偏白,但嘴唇有了血色,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植物,慢慢缓过来了。

我路过他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他正低头翻着什么,侧脸干净,睫毛垂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停,像往常一样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我从书包里掏出这几天的笔记,整理了一下,趁课间操的时候放在了他桌角。

上午第三节课课间,我回到座位,发现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伸手摸了一下,是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几颗糖,薄荷味的,浅蓝色糖纸,和之前的一模一样。纸袋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我打开,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字迹清瘦,笔画利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我转头往斜后方看了一眼,左航正趴在桌上休息,脸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表情。朱志鑫从前排回过头,朝我挤了挤眼睛,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没几天,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班主任按小组重新排座位。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朱志鑫”和我的时候,顿了一下,说:“你们两个坐第四排靠窗。”

我抱着书搬过去的时候,朱志鑫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自己坐外面。我把书一本一本码好,他就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以后就是同桌了。”他说,语气懒洋洋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整理笔袋。拉开拉链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最里层那叠薄荷糖纸,窸窸窣窣的。我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把拉链拉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朱志鑫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从那天起,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和朱志鑫做同桌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舒服很多。

他嘴贫,但贫得很有分寸。上课的时候他很少说话,偶尔在草稿纸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简笔画,画完推过来给我看,画的是讲台上的老师,夸张又传神,我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他就一脸得意地收回去,在旁边写“忍住,别笑出声”。下课了,他就开始活跃,从前面传过来的零食分我一半,训练时发生的糗事讲给我听,讲着讲着自己先笑得趴在桌上。

而左航,从那天之后,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悄悄变了一点。

他依然坐在我斜后方,隔着那排课桌。我依然能在低头写题的时候,感觉到他偶尔看过来的目光,很轻,很短暂,像风翻了一页书。我回头的时候,他总是已经低下头了,只留给我一个安安静静的侧脸。但他敲我椅背的次数多了。以前是一周两三次,后来变成隔天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有。

敲的方式也不一样了。有时候是轻轻一下,我回头,他就递过来一颗糖,什么也不说。有时候敲两下,我回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桌上——我落在他那里的橡皮,或者之前借给他没还的笔。还有一次,他敲了三下,我回头,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这道题,你帮我看看。”

那是一道物理题,关于受力分析。我搬着椅子坐到他旁边,低头看他的草稿纸。他的字清瘦工整,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但最后一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差了一个正负号。我指出来,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轻快。

我搬椅子回去的时候,朱志鑫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嘴角那抹笑又浮上来。我瞪了他一眼,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什么都没说。

日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冰水从小卖部一瓶一瓶往教室里带。左航请假的次数少了些,来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会坐在斜后方安安静静地听讲,有时候会在课间趴在桌上补觉。他补觉的时候,我偶尔会借着回头的动作看他一眼。他趴着的样子很乖,睫毛长长的,压在胳膊上,呼吸平稳。他旁边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有一次下午,我在看一道数学题,怎么都解不出来,烦躁地转着笔,转着转着笔掉了,骨碌碌滚到过道里,往后滑了一截。我正弯腰去捡,一只手先伸了过去,拾起笔,递到我面前。是左航。他大概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一瓶水。他递过笔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他的手有点凉,大概是刚用冷水洗过脸。

“谢谢。”我说。

他点了下头,往前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我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那道题,辅助线画错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草稿纸,果然,辅助线的位置不对。我重新画了一条,思路一下子通了。我回头想跟他说一声,他已经坐回去了,正拧开那瓶水,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

还有一次,是晚自习结束后。那天朱志鑫和苏新皓被公司车接走了,左航难得留到放学。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他也准备走了。教室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走廊的灯还亮着。我背着书包往外走,他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平时回家坐几路?”

我说了路数,他点了下头:“同路一段。”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走到公交站,他坐的车比我先到。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明天见”。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我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夏天快结束的味道。

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是今天上午他敲椅背给的,我还没来得及放进笔袋。浅蓝色的糖纸在路灯下泛着细细的光,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捏了很久,直到公交车来了,才放进口袋,上车回家。

从那之后,“明天见”成了我们之间一种不成文的默契。不是每天都能说,他忙的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人。但只要他在,那天放学,他就会在楼梯口等我,然后一起走到公交站。有时候聊两句作业,有时候聊两句训练,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

朱志鑫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有天上课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们俩最近走得很近啊。”我在旁边写:“顺路。”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抹笑又来了,然后在纸上写:“行吧,顺路。”写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笔袋里,说了句“我帮你收着”,语气懒洋洋的。

我拿笔帽戳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笑着往旁边躲。

窗外蝉鸣渐渐弱下去了,夏天的尾巴扫过山城的坡道和树梢,带走了最闷热的那几天。教室里的吊扇依然转着,但风里开始夹着一丝凉意。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走,不声不响。

而我的笔袋最里层,薄荷糖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次拉开拉链,指尖碰到那些浅蓝色的、细细的、凉凉的纸,心里就软软的。

我没有吃任何一颗。一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