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殡仪馆,偏厅。
没有哀乐。
没有花圈。
甚至,连一盏长明灯,都舍不得点。
老赵的遗体,三天后才火化。
死因通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饮酒后失足落水,排除他杀。"**
可他的家属,连哭,都不敢大声。
邵野是混在几个吊唁的远房亲戚里,进去的。
他换了一身黑衣服,胸前别了朵小白花,手里拎着一沓最便宜的黄纸。
唐婧没有来。
殡仪馆太显眼,她现在那张脸,半个临江的监控都在找。
邵野让她留在旅馆,哪儿也不许去。
偏厅里,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
老赵的老婆,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灵前烧纸。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却干得没有一滴泪。
不是不想哭。
是哭干了,也吓干了。
她每烧一张纸,都要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瞟一眼。
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不该来的人",听见她哭。

(OS)人死了。

(OS)家属连放声哭一场的权利,都没有。

(OS)这屋子,不像灵堂。

(OS)像一个,等着被检查的现场。
邵野随着亲戚的队伍,上前,给遗像鞠了三个躬。
遗像上的老赵,穿着保安制服,五十来岁,面相憨厚,笑得有点局促。
就是这样一张脸。
三天前,在法庭的笔录上,"我确定,是唐婧自己主动凑上去的"。
三天后,躺在了这儿。
邵野直起身,借着递黄纸的动作,在老赵老婆身边,极轻地,蹲下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嫂子。

我是唐婧的人。
赵嫂烧纸的手,猛地一抖。
一张黄纸,飘进火盆,火苗"腾"地蹿起。
她没有抬头,肩膀却瞬间绷紧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走。

你赶紧走。

他们说了,今天来的每一个人,都要登记。

你被看见了,我家老赵,就白死了。


我就问一句话。

老赵的手机,遗物里,少没少东西。
赵嫂的动作,彻底僵住。
她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忽然,她从孝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手机搜索记录截图。
截图上,只有一行搜索词条。
搜索时间,是老赵死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被人威胁做伪证,去哪个部门自首"**
下面,还有一条,没有点进去的联想搜索:
**"翻供后,证人保护,怎么申请"**

(OS)他想反水。

(OS)他已经在搜,怎么自首,怎么申请保护了。

(OS)可他还没来得及,走进任何一扇门。

(OS)人,就掉进了河里。

(OS)老赵。

(OS)你到最后,还是想说一句人话的。
赵嫂死死咬着嘴唇,把那张截图,塞进邵野手心。
手机,被他们收走了。

说是要"配合调查"。

就还回来一个空壳子。

这张,是我之前,给他同步资料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偷偷截的。

我不敢给警察看。

来通知死因的,就是警察。

赵嫂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两行泪。
他这辈子,胆子最小。

连杀鸡都不敢看。

他那天回来,跟我说,媳妇,我做了亏心事。

我说啥亏心事。

他说,公司让他,指认一个姑娘。

他说,那姑娘的眼睛,跟咱们闺女,一模一样大。

他说他受不了了,他想去说真话。

我说你别说,咱们斗不过人家。

他说,不行,他得给闺女,积点德。

赵嫂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第二天。

他就,"喝多了"。

他酒精过敏啊,同志。

他连料酒,都不碰的……

邵野握着那张薄薄的截图,指尖,一点点收紧。
纸边,几乎要嵌进肉里。

嫂子。

你信我吗。
赵嫂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邵野把胸前那朵小白花,摘下来,翻过来。
花朵背面,别针的位置,他用指甲,极轻地,划了两道印。
一短。
一长。

(OS)三短一长,我不敢全刻。

(OS)但一短一长,懂的人,懂。

(OS)老赵要是真搜过"证人保护"。

(OS)他的身后,一定留了什么。

(OS)留给"敢来的人"。
赵嫂怔怔地,看着那两道印子。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抓住邵野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跟我来。

就现在。

趁他们,换班吃饭。

殡仪馆的后院,是工作人员的临时休息区。
赵嫂带着邵野,七拐八绕,来到一间狭小的保安宿舍门口。
老赵生前,在这里,看过十年大门。
宿舍里,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
铁皮柜最底下,堆着几件旧工作服。
赵嫂蹲下身,从工作服的最深处,摸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铁盒。
饼干盒。
最普通的那种,桃酥饼干的铁盒。
她把铁盒,双手捧着,递到邵野面前。
老赵出事前一天晚上。

偷偷回了一趟家,把这个,交给我。

他说,媳妇,我要是哪天,也出了"意外"。

你就把这个铁盒,交给唐姑娘。

他说,他打听了,唐姑娘身边,有个"真正敢查的人"。

他说,他在笔录上,欠人家姑娘一句话。

他还不清了。

这个,替他还。

邵野接过铁盒。
很轻。
可捧在手里,却像捧着老赵,那条被灌了酒、扔进河里的命。
他没有当场打开。
他只是郑重地,把铁盒,收进怀里。

嫂子。

你记住。

从今天起,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来过,铁盒不存在,老赵没留过话。

不管谁来问,你就哭,就说人死债消,什么都不知道。

你和孩子的安全,我来安排。
赵嫂抹着泪,用力点头。
两人退出宿舍,沿着走廊,往灵堂方向走。
刚转过一个拐角。
邵野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尽头,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臂缠黑纱的男人。
他手里,捧着一束,素白的菊花。
身姿笔挺,面容清瘦。
是喻迟。
他以韩劲松"私人法律顾问"的身份,来吊唁了。

(OS)他来确认。

(OS)确认口径,确认家属,确认那把火,烧干净了没有。

(OS)也可能——

(OS)确认我,来没来。
狭窄的走廊,两个人,迎面撞上。
退无可退。
喻迟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助理"。
邵野知道,这两个"助理"的耳朵,此刻,一定竖得比谁都高。
两人在走廊中央,站定。
喻迟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一个,前来吊唁的、陌生的宾客。
他微微颔首,声音客气,疏冷,挑不出一丝错处。
先生。

家属,请节哀。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那束白菊,递了过来。
姿态恭敬,像是请一个"死者亲友",代为转达哀思。
邵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深不见底。
邵野伸手,接过了那束花。
花很沉。
接过的一瞬间,他的指尖,触到了花束中央,那条白色的缎带。
缎带内侧,似乎有极细微的、凹凸的触感。
是指甲,刚刚刻上去的,小字。
邵野面色不变,抱着花,同样客气地,回了一句。

喻律师,有心了。

只是我没想到。

喻律师每一次出现。

都有人,要死。
这句话一出,喻迟身后两个"助理"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走廊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喻迟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看着邵野,一字一句,语气里全是针锋相对的官话。
邵先生说笑了。

生老病死,各有天命。

倒是邵先生。

每一次出现。

好像,也总比警方,晚不了多少。

是职业习惯。

还是——

别的什么习惯。


习惯替死人,讨个说法。
死人不会说话。

替他们说话的人。

往往,死得最快。


那就看。

是我的嘴硬。

还是,喻律师给他们写的,那份"意外",更硬。
两个人,你来我往,语带机锋,声音都不大。
在外人听来,这不过是律师与死者亲友间,一场带着火药味的、寻常的口角。
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刀。
也藏着,只有彼此能读懂的,另一层意思。

(OS)他在告诉我。

(OS)他身后有耳朵,让我别乱说话。

(OS)也在告诉我——

(OS)他知道我来了。

(OS)他在等我。

(OS)这束花,是给我的。
喻迟侧身,让出半步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邵先生,请便。

替我,向家属,保重身体。

邵野抱着花,与他擦肩而过。
谁也没有再看谁一眼。
走出很远,邵野拐进洗手间,反锁了门。
他立刻拆开那束白菊,抽出中间那条缎带。
借着洗手间惨白的灯光。
缎带内侧,一行用指甲硬生生刻出的小字,赫然在目。
笔画很深,划破了缎面。
**祁珊。周三。衡正。**
只有六个字。
一个人名,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OS)祁珊。

(OS)老周录音里,那个教他"说我确定"的声音。

(OS)周三。

(OS)今天,周一。

(OS)他给了我,两天时间准备。

(OS)衡正。

(OS)那家把证词做成生意的公司。#邵野 (OS)他不能开口,不能给我发一个字。

(OS)他在敌人的灵堂上,众目睽睽之下。

(OS)用一束献给死人的花。

(OS)给我,递了一张,通往活人地狱的门票。
邵野把缎带重新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口袋里,父亲的旧警徽,刻"秋"字的钢笔,此刻,又多了一条,带指甲印的白缎带。

(OS)喻迟。

(OS)你到底,是怎么一边替他们杀人。

(OS)一边,把刀,一把一把,递到我手里的。

(OS)你就不怕。

(OS)我反手,先把你,送进去吗。
洗手间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邵野推开窗,看见喻迟在两个"助理"的陪同下,走出殡仪馆大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子驶离。
唐婧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殡仪馆外的街角。
她没有进去,只远远地,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窗内的邵野。
等邵野走出殡仪馆,她迎上来,低声问。
我在外面,都看见了。

他是谁。

他为什么,也来了。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邵野望着喻迟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束花,那句官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唐婧,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站在最贵的那一边。

海晟给他开价,李伯韬握着他的命。

他替他们,打官司,灭口径,出现在每一个死人的灵堂上。

他是全临江,最贵的那把刀。
唐婧看着他。
那你呢。

你信他吗。

邵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隔着衣服,按了按贴身口袋里,那条白缎带。
那六个深深刻进缎面的字,仿佛还带着,那个人指甲用力时,压抑的颤抖。

(OS)我不信他。

(OS)他撒过的谎,骗过我的局,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OS)可是——

(OS)这把刀,刀锋,是朝着他们自己人的。

(OS)他在给我,递刀。

(OS)一次,又一次。

(OS)拿他自己的命,在递。
邵野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他站哪边。

但我知道。

他想让衡正,死。
就在这时。
邵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哲。
他走到僻静处,接通,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李哲熟悉的、带着点疲惫的声音。
队长。

保安队长那个案子,我看了卷宗。

有疑点。

死者酒精过敏,通报却写"大量饮酒"。

我已经,正式申请,并案调查了。

你那边,要是有什么线索……

李哲的语气,恳切,坦荡,毫无破绽。
和三年来,每一次跟他汇报工作的那个小李,一模一样。
邵野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他看着殡仪馆走廊尽头,那片惨白的灯光。
忽然,他开口,问了一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

小李。

你爸。

认识衡正的人吗。
电话那头。
死一般地,静了。
一秒。
两秒。
这两秒,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然后,李哲笑了。
那笑声,很轻松,带着点被逗乐的无奈。
队长。

你真是查案,查魔怔了。

我爸是政法委书记。

临江地面上,他认识谁,都不奇怪吧。

怎么,你查案,查到我家户口本上了。


例行了解。

衡正的水,很深。

我怕你,不小心,也蹚进去。
放心吧队长。

我这身警服,谁给的,我心里有数。

对了,你自己,也小心点。

最近,不太平。


嗯。

挂了。
邵野说完,率先,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
可他没有立刻,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就那样,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秒。
两秒。
果然——
就在他"挂断"之后。
听筒里,本该只剩忙音的手机。
极其轻微地,又传来了。
一声。
呼吸。
很轻,很缓。
像是电话那头的人,在他挂断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放下手机。
而是举着听筒,在黑暗里,沉默地,听了两秒。
然后。
"咔"地一声。
电话,才被真正地,切断。
忙音,"嘟——嘟——"地,响了起来。
邵野举着那部冰冷的手机,站在殡仪馆空荡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长明灯的光,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他的后背,一寸一寸地,爬上凉意。

(OS)他没挂。

(OS)在我说"挂了"之后。

(OS)他多听了,两秒。

(OS)这两秒。

(OS)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挂了。

(OS)还是在等——

(OS)等我,在以为他已经挂断之后。

(OS)会不小心,跟身边的人,说出点什么。

(OS)李哲。

(OS)你这通电话。

(OS)到底是在,向我表忠心。

(OS)还是在,试我。

(OS)你申请并案,是要查真相。

(OS)还是要,把这个案子,重新攥回你们自己人手里。

(OS)名单上那两个字。

(OS)协查。

(OS)存疑。

(OS)我曾经,把后背交给你的那些夜晚。

(OS)你站在我身后。

(OS)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走廊的风,呜咽着,穿过殡仪馆冰冷的厅堂。
灵堂方向,传来赵嫂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啜泣。
邵野缓缓放下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记录里,李哲的名字,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像一条,潜伏在他身边三年的,看不见的河。1
有点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