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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说我确定的人

无人作证

临江市殡仪馆,偏厅。

没有哀乐。

没有花圈。

甚至,连一盏长明灯,都舍不得点。

老赵的遗体,三天后才火化。

死因通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饮酒后失足落水,排除他杀。"**

可他的家属,连哭,都不敢大声。

邵野是混在几个吊唁的远房亲戚里,进去的。

他换了一身黑衣服,胸前别了朵小白花,手里拎着一沓最便宜的黄纸。

唐婧没有来。

殡仪馆太显眼,她现在那张脸,半个临江的监控都在找。

邵野让她留在旅馆,哪儿也不许去。

偏厅里,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

老赵的老婆,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灵前烧纸。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却干得没有一滴泪。

不是不想哭。

是哭干了,也吓干了。

她每烧一张纸,都要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瞟一眼。

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不该来的人",听见她哭。

邵野
邵野

(OS)人死了。

邵野
邵野

(OS)家属连放声哭一场的权利,都没有。

邵野
邵野

(OS)这屋子,不像灵堂。

邵野
邵野

(OS)像一个,等着被检查的现场。

邵野随着亲戚的队伍,上前,给遗像鞠了三个躬。

遗像上的老赵,穿着保安制服,五十来岁,面相憨厚,笑得有点局促。

就是这样一张脸。

三天前,在法庭的笔录上,"我确定,是唐婧自己主动凑上去的"。

三天后,躺在了这儿。

邵野直起身,借着递黄纸的动作,在老赵老婆身边,极轻地,蹲下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邵野
邵野

嫂子。

邵野
邵野

我是唐婧的人。

赵嫂烧纸的手,猛地一抖。

一张黄纸,飘进火盆,火苗"腾"地蹿起。

她没有抬头,肩膀却瞬间绷紧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嫂

你走。

赵嫂
赵嫂

你赶紧走。

赵嫂
赵嫂

他们说了,今天来的每一个人,都要登记。

赵嫂
赵嫂

你被看见了,我家老赵,就白死了。

赵嫂
邵野
邵野

我就问一句话。

邵野
邵野

老赵的手机,遗物里,少没少东西。

赵嫂的动作,彻底僵住。

她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忽然,她从孝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手机搜索记录截图。

截图上,只有一行搜索词条。

搜索时间,是老赵死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被人威胁做伪证,去哪个部门自首"**

下面,还有一条,没有点进去的联想搜索:

**"翻供后,证人保护,怎么申请"**

邵野
邵野

(OS)他想反水。

邵野
邵野

(OS)他已经在搜,怎么自首,怎么申请保护了。

邵野
邵野

(OS)可他还没来得及,走进任何一扇门。

邵野
邵野

(OS)人,就掉进了河里。

邵野
邵野

(OS)老赵。

邵野
邵野

(OS)你到最后,还是想说一句人话的。

赵嫂死死咬着嘴唇,把那张截图,塞进邵野手心。

赵嫂

手机,被他们收走了。

赵嫂
赵嫂

说是要"配合调查"。

赵嫂
赵嫂

就还回来一个空壳子。

赵嫂
赵嫂

这张,是我之前,给他同步资料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偷偷截的。

赵嫂
赵嫂

我不敢给警察看。

赵嫂
赵嫂

来通知死因的,就是警察。

赵嫂

赵嫂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两行泪。

赵嫂

他这辈子,胆子最小。

赵嫂
赵嫂

连杀鸡都不敢看。

赵嫂
赵嫂

他那天回来,跟我说,媳妇,我做了亏心事。

赵嫂
赵嫂

我说啥亏心事。

赵嫂
赵嫂

他说,公司让他,指认一个姑娘。

赵嫂
赵嫂

他说,那姑娘的眼睛,跟咱们闺女,一模一样大。

赵嫂
赵嫂

他说他受不了了,他想去说真话。

赵嫂
赵嫂

我说你别说,咱们斗不过人家。

赵嫂
赵嫂

他说,不行,他得给闺女,积点德。

赵嫂

赵嫂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赵嫂

第二天。

赵嫂
赵嫂

他就,"喝多了"。

赵嫂
赵嫂

他酒精过敏啊,同志。

赵嫂
赵嫂

他连料酒,都不碰的……

赵嫂

邵野握着那张薄薄的截图,指尖,一点点收紧。

纸边,几乎要嵌进肉里。

邵野
邵野

嫂子。

邵野
邵野

你信我吗。

赵嫂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邵野把胸前那朵小白花,摘下来,翻过来。

花朵背面,别针的位置,他用指甲,极轻地,划了两道印。

一短。

一长。

邵野
邵野

(OS)三短一长,我不敢全刻。

邵野
邵野

(OS)但一短一长,懂的人,懂。

邵野
邵野

(OS)老赵要是真搜过"证人保护"。

邵野
邵野

(OS)他的身后,一定留了什么。

邵野
邵野

(OS)留给"敢来的人"。

赵嫂怔怔地,看着那两道印子。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抓住邵野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赵嫂

跟我来。

赵嫂
赵嫂

就现在。

赵嫂
赵嫂

趁他们,换班吃饭。

赵嫂

殡仪馆的后院,是工作人员的临时休息区。

赵嫂带着邵野,七拐八绕,来到一间狭小的保安宿舍门口。

老赵生前,在这里,看过十年大门。

宿舍里,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

铁皮柜最底下,堆着几件旧工作服。

赵嫂蹲下身,从工作服的最深处,摸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铁盒。

饼干盒。

最普通的那种,桃酥饼干的铁盒。

她把铁盒,双手捧着,递到邵野面前。

赵嫂

老赵出事前一天晚上。

赵嫂
赵嫂

偷偷回了一趟家,把这个,交给我。

赵嫂
赵嫂

他说,媳妇,我要是哪天,也出了"意外"。

赵嫂
赵嫂

你就把这个铁盒,交给唐姑娘。

赵嫂
赵嫂

他说,他打听了,唐姑娘身边,有个"真正敢查的人"。

赵嫂
赵嫂

他说,他在笔录上,欠人家姑娘一句话。

赵嫂
赵嫂

他还不清了。

赵嫂
赵嫂

这个,替他还。

赵嫂

邵野接过铁盒。

很轻。

可捧在手里,却像捧着老赵,那条被灌了酒、扔进河里的命。

他没有当场打开。

他只是郑重地,把铁盒,收进怀里。

邵野
邵野

嫂子。

邵野
邵野

你记住。

邵野
邵野

从今天起,什么都没发生过。

邵野
邵野

我没来过,铁盒不存在,老赵没留过话。

邵野
邵野

不管谁来问,你就哭,就说人死债消,什么都不知道。

邵野
邵野

你和孩子的安全,我来安排。

赵嫂抹着泪,用力点头。

两人退出宿舍,沿着走廊,往灵堂方向走。

刚转过一个拐角。

邵野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尽头,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臂缠黑纱的男人。

他手里,捧着一束,素白的菊花。

身姿笔挺,面容清瘦。

是喻迟。

他以韩劲松"私人法律顾问"的身份,来吊唁了。

邵野
邵野

(OS)他来确认。

邵野
邵野

(OS)确认口径,确认家属,确认那把火,烧干净了没有。

邵野
邵野

(OS)也可能——

邵野
邵野

(OS)确认我,来没来。

狭窄的走廊,两个人,迎面撞上。

退无可退。

喻迟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助理"。

邵野知道,这两个"助理"的耳朵,此刻,一定竖得比谁都高。

两人在走廊中央,站定。

喻迟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一个,前来吊唁的、陌生的宾客。

他微微颔首,声音客气,疏冷,挑不出一丝错处。

喻迟

先生。

喻迟
喻迟

家属,请节哀。

喻迟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那束白菊,递了过来。

姿态恭敬,像是请一个"死者亲友",代为转达哀思。

邵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深不见底。

邵野伸手,接过了那束花。

花很沉。

接过的一瞬间,他的指尖,触到了花束中央,那条白色的缎带。

缎带内侧,似乎有极细微的、凹凸的触感。

是指甲,刚刚刻上去的,小字。

邵野面色不变,抱着花,同样客气地,回了一句。

邵野
邵野

喻律师,有心了。

邵野
邵野

只是我没想到。

邵野
邵野

喻律师每一次出现。

邵野
邵野

都有人,要死。

这句话一出,喻迟身后两个"助理"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走廊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喻迟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看着邵野,一字一句,语气里全是针锋相对的官话。

喻迟

邵先生说笑了。

喻迟
喻迟

生老病死,各有天命。

喻迟
喻迟

倒是邵先生。

喻迟
喻迟

每一次出现。

喻迟
喻迟

好像,也总比警方,晚不了多少。

喻迟
喻迟

是职业习惯。

喻迟
喻迟

还是——

喻迟
喻迟

别的什么习惯。

喻迟
邵野
邵野

习惯替死人,讨个说法。

喻迟

死人不会说话。

喻迟
喻迟

替他们说话的人。

喻迟
喻迟

往往,死得最快。

喻迟
邵野
邵野

那就看。

邵野
邵野

是我的嘴硬。

邵野
邵野

还是,喻律师给他们写的,那份"意外",更硬。

两个人,你来我往,语带机锋,声音都不大。

在外人听来,这不过是律师与死者亲友间,一场带着火药味的、寻常的口角。

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刀。

也藏着,只有彼此能读懂的,另一层意思。

邵野
邵野

(OS)他在告诉我。

邵野
邵野

(OS)他身后有耳朵,让我别乱说话。

邵野
邵野

(OS)也在告诉我——

邵野
邵野

(OS)他知道我来了。

邵野
邵野

(OS)他在等我。

邵野
邵野

(OS)这束花,是给我的。

喻迟侧身,让出半步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喻迟

邵先生,请便。

喻迟
喻迟

替我,向家属,保重身体。

喻迟

邵野抱着花,与他擦肩而过。

谁也没有再看谁一眼。

走出很远,邵野拐进洗手间,反锁了门。

他立刻拆开那束白菊,抽出中间那条缎带。

借着洗手间惨白的灯光。

缎带内侧,一行用指甲硬生生刻出的小字,赫然在目。

笔画很深,划破了缎面。

**祁珊。周三。衡正。**

只有六个字。

一个人名,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邵野
邵野

(OS)祁珊。

邵野
邵野

(OS)老周录音里,那个教他"说我确定"的声音。

邵野
邵野

(OS)周三。

邵野
邵野

(OS)今天,周一。

邵野
邵野

(OS)他给了我,两天时间准备。

邵野
邵野

(OS)衡正。

邵野
邵野

(OS)那家把证词做成生意的公司。#邵野 (OS)他不能开口,不能给我发一个字。

邵野
邵野

(OS)他在敌人的灵堂上,众目睽睽之下。

邵野
邵野

(OS)用一束献给死人的花。

邵野
邵野

(OS)给我,递了一张,通往活人地狱的门票。

邵野把缎带重新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口袋里,父亲的旧警徽,刻"秋"字的钢笔,此刻,又多了一条,带指甲印的白缎带。

邵野
邵野

(OS)喻迟。

邵野
邵野

(OS)你到底,是怎么一边替他们杀人。

邵野
邵野

(OS)一边,把刀,一把一把,递到我手里的。

邵野
邵野

(OS)你就不怕。

邵野
邵野

(OS)我反手,先把你,送进去吗。

洗手间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邵野推开窗,看见喻迟在两个"助理"的陪同下,走出殡仪馆大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子驶离。

唐婧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殡仪馆外的街角。

她没有进去,只远远地,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窗内的邵野。

等邵野走出殡仪馆,她迎上来,低声问。

唐婧

我在外面,都看见了。

唐婧
唐婧

他是谁。

唐婧
唐婧

他为什么,也来了。

唐婧
唐婧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唐婧

邵野望着喻迟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束花,那句官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唐婧,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邵野
邵野

他站在最贵的那一边。

邵野
邵野

海晟给他开价,李伯韬握着他的命。

邵野
邵野

他替他们,打官司,灭口径,出现在每一个死人的灵堂上。

邵野
邵野

他是全临江,最贵的那把刀。

唐婧看着他。

唐婧

那你呢。

唐婧
唐婧

你信他吗。

唐婧

邵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隔着衣服,按了按贴身口袋里,那条白缎带。

那六个深深刻进缎面的字,仿佛还带着,那个人指甲用力时,压抑的颤抖。

邵野
邵野

(OS)我不信他。

邵野
邵野

(OS)他撒过的谎,骗过我的局,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邵野
邵野

(OS)可是——

邵野
邵野

(OS)这把刀,刀锋,是朝着他们自己人的。

邵野
邵野

(OS)他在给我,递刀。

邵野
邵野

(OS)一次,又一次。

邵野
邵野

(OS)拿他自己的命,在递。

邵野抬起头,眼神复杂。

邵野
邵野

我不知道他站哪边。

邵野
邵野

但我知道。

邵野
邵野

他想让衡正,死。

就在这时。

邵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哲。

他走到僻静处,接通,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李哲熟悉的、带着点疲惫的声音。

李哲

队长。

李哲
李哲

保安队长那个案子,我看了卷宗。

李哲
李哲

有疑点。

李哲
李哲

死者酒精过敏,通报却写"大量饮酒"。

李哲
李哲

我已经,正式申请,并案调查了。

李哲
李哲

你那边,要是有什么线索……

李哲

李哲的语气,恳切,坦荡,毫无破绽。

和三年来,每一次跟他汇报工作的那个小李,一模一样。

邵野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他看着殡仪馆走廊尽头,那片惨白的灯光。

忽然,他开口,问了一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

邵野
邵野

小李。

邵野
邵野

你爸。

邵野
邵野

认识衡正的人吗。

电话那头。

死一般地,静了。

一秒。

两秒。

这两秒,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然后,李哲笑了。

那笑声,很轻松,带着点被逗乐的无奈。

李哲

队长。

李哲
李哲

你真是查案,查魔怔了。

李哲
李哲

我爸是政法委书记。

李哲
李哲

临江地面上,他认识谁,都不奇怪吧。

李哲
李哲

怎么,你查案,查到我家户口本上了。

李哲
邵野
邵野

例行了解。

邵野
邵野

衡正的水,很深。

邵野
邵野

我怕你,不小心,也蹚进去。

李哲

放心吧队长。

李哲
李哲

我这身警服,谁给的,我心里有数。

李哲
李哲

对了,你自己,也小心点。

李哲
李哲

最近,不太平。

李哲
邵野
邵野

嗯。

邵野
邵野

挂了。

邵野说完,率先,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

可他没有立刻,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就那样,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秒。

两秒。

果然——

就在他"挂断"之后。

听筒里,本该只剩忙音的手机。

极其轻微地,又传来了。

一声。

呼吸。

很轻,很缓。

像是电话那头的人,在他挂断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放下手机。

而是举着听筒,在黑暗里,沉默地,听了两秒。

然后。

"咔"地一声。

电话,才被真正地,切断。

忙音,"嘟——嘟——"地,响了起来。

邵野举着那部冰冷的手机,站在殡仪馆空荡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长明灯的光,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他的后背,一寸一寸地,爬上凉意。

邵野
邵野

(OS)他没挂。

邵野
邵野

(OS)在我说"挂了"之后。

邵野
邵野

(OS)他多听了,两秒。

邵野
邵野

(OS)这两秒。

邵野
邵野

(OS)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挂了。

邵野
邵野

(OS)还是在等——

邵野
邵野

(OS)等我,在以为他已经挂断之后。

邵野
邵野

(OS)会不小心,跟身边的人,说出点什么。

邵野
邵野

(OS)李哲。

邵野
邵野

(OS)你这通电话。

邵野
邵野

(OS)到底是在,向我表忠心。

邵野
邵野

(OS)还是在,试我。

邵野
邵野

(OS)你申请并案,是要查真相。

邵野
邵野

(OS)还是要,把这个案子,重新攥回你们自己人手里。

邵野
邵野

(OS)名单上那两个字。

邵野
邵野

(OS)协查。

邵野
邵野

(OS)存疑。

邵野
邵野

(OS)我曾经,把后背交给你的那些夜晚。

邵野
邵野

(OS)你站在我身后。

邵野
邵野

(OS)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走廊的风,呜咽着,穿过殡仪馆冰冷的厅堂。

灵堂方向,传来赵嫂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啜泣。

邵野缓缓放下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记录里,李哲的名字,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像一条,潜伏在他身边三年的,看不见的河。1

段评

有点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