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临江市中心,瀚海国际大厦。
这栋楼里,挤着三百多家公司。
17层,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是一整面没有任何招牌的,磨砂玻璃墙。
墙上没有公司名,没有logo,甚至没有门牌号。
只有门口的香案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
关公面前,三炷香,烧得正旺。

(OS)一家咨询公司。

(OS)不挂牌子,供关公。

(OS)求的不是财。

(OS)是,别被人砍。
邵野和唐婧,站在玻璃门前。
唐婧今天化了浓妆,淤青盖住了,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穿一件略显老气的深色大衣——那是一个,为弟弟的官司急得睡不着觉的、普通姐姐的样子。
邵野走在她半步之后,扮她的丈夫,一个做小生意、手里有点闲钱、却没什么门路的,个体户。
玻璃门从里面,刷开了。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得很标准,眼神却像扫描仪,从两人的鞋,扫到脸。
两位,有预约吗。


没有。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接待散客。

您是哪位老师,介绍来的。


(OS)来了。

(OS)进门,要报推荐人。

(OS)活人的名字,不能报,一核实就穿帮。

(OS)死人的名字——

(OS)没人敢去跟他核实。
邵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个名字。

阿标。

标哥的朋友。
前台姑娘脸上,那层标准的笑,"唰"地一下,僵住了。
阿标死了。
死在警方和江氏的夹缝里,连尸首都没人敢认真认。
在这座城市的灰色行当里,这个名字,意味着"自己人",也意味着"麻烦"。
前台的眼神,飞快地变了几变。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侧身,让出了门。
两位,请进。

祁经理在等客人,我先带二位,到会客室。


(OS)她不核实。

(OS)不是不敢。

(OS)是这家公司,从不问客人的来路。

(OS)他们只关心——

(OS)你带没带,足够的钱。
门内,别有洞天。
没有普通公司的格子间。
整条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会客室,门都关着,门缝里,传出压得极低的、彬彬有礼的谈话声。
邵野路过其中一间,门恰好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握着客户经理的手,千恩万谢。
多亏了你们。

我那点事,要是按实情说,我这辈子,就完了。

王先生,您客气了。

我们只是,帮您,还原了一个,更接近真相的记忆。

门,重新合上。

(OS)还原。

(OS)更接近真相的记忆。

(OS)好干净的词。

(OS)把假的,叫还原。

(OS)把买的,叫咨询。

(OS)把刀子,叫服务。
会客室不大,一张茶台,两组沙发。
墙上,挂着一幅字。
**"慎言"**。
唐婧看见那两个字,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一下子掐进了掌心。

(OS)慎言。

(OS)一家教人改口供的公司。

(OS)挂着"慎言"。

(OS)这两个字在这里的意思是——

(OS)进来的客人,管住嘴;被买的证人,管住嘴。

(OS)所有的嘴,都闭上。

(OS)真相,就安全了。
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女人,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
三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
像银行里,劝你买一份大额理财的,金牌客户经理。
是祁珊。
唐婧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个声音,她在老周的行车录音里,听过无数遍。
就是这个温柔的、耐心的声音,一句一句,教会四个老实人,怎么把刀,捅进她身体里。
邵野在茶台下,极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背。
一下。
很稳。

(OS)忍住。

(OS)记住你是谁。

(OS)你是来给弟弟求情的姐姐。

(OS)不是来索命的受害者。
唐婧垂下眼,端起茶,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恨意。
两位,请用茶。

祁珊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专业而放松。
刚听前台说,是标哥的朋友。

标哥最近,不太方便。

他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不知道两位,想咨询点什么。

邵野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愁苦的样子,搓了搓手。

祁经理,我就直说了。

家里出事了。

我内弟,她弟弟。

在工厂,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

现场好几个工友,都看见了,是他先动的手。

现在对方告他,故意伤害。

他要是进去了,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邵野说到这里,声音都哑了。
唐婧配合地,红了眼眶,低下头。

我们听说。

你们这儿,能帮人——

"回忆回忆",那天的事。
祁珊笑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优雅地,给两人,续上茶。
先生,姐,我先纠正一个说法。

我们衡正,从来不卖,假话。

假话是经不起问的,法庭上,对方律师一个问题,就碎了。

我们做的,叫——

**记忆管理服务**。

祁珊的声音,温柔,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您知道吗,心理学上,人的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同一件事,十个目击者,能说出十个版本。

紧张,恐惧,光线,角度,事后的心理暗示。

都会让记忆,发生偏差。

我们有专业的团队,心理咨询师,退休的老法医,老刑警。

我们不教客户说谎。

我们只是,通过科学的引导。

帮客户,帮证人——

想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OS)老法医,老刑警。

(OS)难怪。

(OS)他们伪造的现场,连我们系统内的人,都挑不出大毛病。

(OS)这家公司,把我们的人,养在了他们的公司里。

那……这种服务,怎么收费。
祁珊从茶台下面,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价目册。
她翻开,推到两人面前。
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邵野低头看去。
价目册印刷得像一份高端会所的菜单。
第一项:**关键证人记忆校准(基础版)——80,000元/人。**
您内弟这个案子,现场几个工友。

我们的咨询师,会一对一,跟他们"聊聊"。

帮他们回忆起,其实是对方先动的手,您内弟,只是,正当防卫。

注意,是"回忆起"。

他们会真心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这样。

真心相信的证词,才无懈可击。

第二项:**技术记录故障鉴定——150,000元/起。**
如果现场有监控,那就更简单。

我们合作的鉴定机构,会出具专业报告。

证明那台设备,在事发时段,恰好,存在技术故障。

监控这东西,坏的时间,比好的时间,值钱。

第三项:**舆情管理与声誉修复(套餐)——200,000元起。**
网上的舆论,我们也能管。

该压的热搜,压下去。

该引导的风向,引过来。

必要的时候——

祁珊微微一笑。
我们还能帮受害者,换一个,更容易被同情的,人设。


(OS)韩劲松。

(OS)那个鞠躬的、憔悴的、被网暴的好父亲。

(OS)明码标价,二十万,包邮。
邵野装作嫌贵,咂了咂嘴。
他的目光,落在价目册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一行小字:
**特殊事项:一事一议。**

祁经理,这最后一项——

"特殊事项",是什么。
祁珊脸上的笑,没有变。
她缓缓合上价目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先生,这一项,我没法给您报价。

因为它不标价。

要看——

缘分。

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
空调的风,无声地吹着。
祁珊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比如。

有的证人,怎么引导,都想不起"正确的记忆"。

非要去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这种情况,就属于,特殊事项。

处理起来嘛——

手段,就不在服务范围内了。

费用,也不是钱的事了。

看缘分。


(OS)证人意外。

(OS)看缘分。

(OS)老赵,没有缘分。

(OS)苏记者,没有缘分。

(OS)林知秋,七年前,也没有缘分。

(OS)原来在他们的菜单上。

(OS)一条人命,连个价格,都不配写。

那……合同,怎么走。

我是说,这么大一笔钱,我得有个,付款的由头。
这个您放心。 祁珊又拿出三份,空白的合同模板。

我们有三家合作公司,走正规开票。

一家企业管理,一家文化传媒,一家商务咨询。

您的钱,打过来,名目统一都是——

"咨询服务费"。

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审计。

您付了钱,买到了服务,我们帮您解决问题。

天衣无缝。


(OS)三家壳公司。

(OS)咨询费。

(OS)所有的黑钱,洗一遍,就成了阳光下的,合法收入。

(OS)这家公司,从进门到出门。

(OS)没有一个字,是违法的。

(OS)这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OS)它把犯罪,做成了一门,受法律保护的生意。
唐婧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茶杯,指节都在发抖。
她听到了自己的案子。
听到了那四个证人,是怎么被"校准"的。
听到了韩劲松的舆情套餐。
也听到了自己——
在这家公司的菜单上,曾经,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特殊事项"。
她忽然捂住嘴,猛地站起来。
对,对不起。

我,我去下洗手间。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会客室。
祁珊看着她的背影,笑意不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您爱人,没事吧。


唉,让您见笑了。

她就这一个弟弟,从小看到大的。

这几天,急得,吃不下睡不着,胃都坏了。
邵野一边赔笑解释,一边装作随意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会客室。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面墙上。
会客室的侧墙,是一整面,照片墙。
上面挂满了,祁珊和各种客户的合影,以及,公司"历年优秀服务案例"的纪念照。
照片里所有人的脸,都被刻意地,做了虚化打码处理。
可有些东西,打不了码。
邵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第一张照片里,几个被打码的人,胸前,挂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工牌挂绳。
挂绳的制式,他在唐婧的证据里,见过。
**海晟集团。**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
照片墙最中间,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挂着一张,有些年头的,放大合影。
合影是在一所学校门口拍的。
校门的牌匾,清晰可辨。
**临江市第一中学。**
横幅上写着——
**"热烈庆祝我校七十年校庆"**
合影里,站着一排校领导和企业家代表。
所有人的脸,同样被打了码。
可合影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本次校庆法律顾问及档案管理服务:衡正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OS)七年前。

(OS)不,更早。

(OS)临江一中的校庆。

(OS)档案管理服务。

(OS)那一年,林知秋还活着。

(OS)那一年,何墨刚转学来。

(OS)衡正,就已经,进了这所学校。

(OS)后来那52份,按着手印的保密协议。

(OS)那个把所有人的嘴,管理得服服帖帖的夜晚。

(OS)根本不是周德坤,一个校长,能做得出来的。

(OS)是他们。

(OS)专业的人,专业的公司,专业的,记忆管理。

(OS)七年前,他们就在这所学校里。

(OS)七年后,他们坐在17楼,喝着茶,明码标价。
邵野掏出手机,装作看消息,背对着监控的方向,手指飞快地,连拍了三张。
价目册。
三家壳公司模板。
那面照片墙。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把手机收回口袋,朝祁珊歉意地笑了笑。

我也去看看她,顺便,跟她商量商量钱。

这事儿,我们今天,就想定下来。
祁珊起身,微笑相送。
没问题。

两位慢慢考虑。

衡正的门,永远为,有缘人,开着。

洗手间外。
邵野靠在走廊的墙上等。
门一开,唐婧扶着洗手台,脸色苍白地走出来,眼睛通红。
她刚在里面,吐过。
邵野递过去一瓶水,声音压得极低。

好点了吗。
我听见了。

我全都听见了。

我的人生,被他们拆成了,一页菜单。

八万,十五万,二十万。

我的工作,我的名声,我妈的腿。

在他们这儿,都标着价。

唐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无声地淌。
我刚才在里面,差点冲出去,撕了她。

邵野看着她,一字一句。

记住这个感觉。

但别现在发作。

你现在撕了她,我们两个,走不出这栋楼。

把这口恶心,咽下去。

咽进肚子里,记住它。

等到法庭上。

等到他们站在被告席上的那一天。

你再,连本带利,吐还给他们。
唐婧用力地,点头,擦干了眼泪。
两人没有再坐电梯。
为了避开可能的盯梢,邵野选择走消防通道,一路步行下楼。
17层,16层,15层……
消防通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到了地下车库。
邵野刚推开消防门,脚步,猛地顿住。
车库的入口处,缓缓驶入一辆,黑色的考斯特中巴。
没有挂牌照。
车身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车子,在衡正专用电梯的门口,稳稳停住。
祁珊,不知何时,已经先一步,等在了电梯口。
她脸上那副从容的、理财顾问式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恭敬的,谦卑。
车子停稳,她立刻小步迎上去,亲手拉开中巴的车门,深深地低下头,双手,将一份文件,高高地,举过头顶,递了进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看车里一眼。
车门开着。
车里的人,没有下来。
只有一只手,从阴影里,缓缓伸出来,接过了那份文件。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节修长,戴着一串,不起眼的檀木珠。
手腕处,西装袖口,微微上滑。
露出了,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扭曲的——
旧烫疤。

(OS)那道疤。
邵野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在了消防门后。

(OS)我见过。

(OS)李哲的钱包里,夹着一张,他家的全家福。

(OS)照片上,他的父亲,年轻时候,穿着工装。

(OS)左手手腕内侧,就有这么一道,烫伤的疤。

(OS)李哲说过,那是他爸年轻时,在工厂,为了救一个工人,被钢水溅的。

(OS)李伯韬。

(OS)政法委书记。

(OS)他亲自来了。

(OS)在周三的下午,坐着一辆没有牌照的车。

(OS)亲自,到这家公司的地下车库,来取一份文件。

(OS)衡正。

(OS)不是李伯韬,庇护的一家公司。

(OS)这家公司,根本就是——

(OS)他的。
那只手,接过文件,没有立刻收回。
车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男人声音。
隔着距离,听不真切。
只隐约听见,几个词。
……那个女人的案子……

……办干净……

……新来的,盯紧点……

祁珊的腰,弯得更低了。
您放心。

我亲自盯。

车门,缓缓关上。
黑色考斯特,无声地,驶离车库,消失在出口的光里。
自始至终,那个人,没有露出过,一寸脸。
可那只手,那道疤,那几个词。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邵野的眼底。
他在立柱的阴影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唐婧在旁边,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邵警官?

你怎么了。

你的脸,好白。


车里那个人。

是李伯韬。

政法委书记。

七年前,在这座城市,能让一个校长闭嘴、一个刑警改口、一所学校52个学生集体失忆的人。

七年后,他坐在车里。

祁珊把文件,举过头顶,递给他。

我们要扳倒的,不是一家公司。

是一整座,看不见的,衙门。
就在这时。
邵野贴身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退到更暗的角落,掏出手机。
一条短信。
发信人:**小李**。
短信只有一句话。
**"队长,早点回家,今晚临江不太平。"**

(OS)不太平。

(OS)又是这三个字。

(OS)上一次,他说"不太平"。

(OS)青峰的接访点,烧成了灰。

(OS)这一次。

(OS)是提醒我,今晚要出事。

(OS)还是——

(OS)通知我,他们今晚,要动手了。

(OS)李哲。

(OS)你到底,是在救我。

(OS)还是在,给我,最后通牒。
同一时刻。
城市的另一头。
另一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
喻迟坐在一间空旷的办公室中。
窗外,是临江璀璨的、万家灯火。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脖子上,那条精致的领带。
领带夹,是一枚,低调的银色夹子。
他把领带夹,翻过来。
夹子的背面,粘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元件。
一枚微型窃听器。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像一只,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虫子。
喻迟两根手指,捏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