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辞职了。
这是唐婧打了十七个电话、托了三个海晟旧同事之后,才问到的消息。
人没了。

工牌注销,宿舍退了,连押在公司的一个月工资,都没要。

他一个跑了二十年夜班的司机,能去哪儿。


一个不想见人的人,只会去一个地方。

家。
老周的家,在邻县乡下。
离临江,两个半小时车程。
邵野没有走高速。
他开着一辆租来的、满是刮痕的旧面包车,专挑县道和村路绕。
唐婧坐在副驾,一路都在回头看。
没人跟。

我看了二十分钟了。


他们不用跟。

他们在停车场,看见我捡起那支笔的时候。

就知道,我要来找老周了。

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

他们都在看着。
那我们还来?


来。

看着,和来得及,是两回事。

喻迟拿命给我递的这把钥匙。

我要是不敢接,他就白掉进去了。

再说——
邵野看着前方尘土飞扬的村路,眯了眯眼。

老周要是真有东西。

我们晚到一步,见到的,可能就是一具"醉酒溺水"的尸体。
面包车在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男式衬衣,和一排医院用的、淡蓝色的一次性床单。
邵野刚推开院门。
屋里,一个五十多岁、面色黝黑的男人,猛地从堂屋冲出来。
他一眼看见邵野身上那件城里人的夹克,脸色"唰"地就变了。
他什么都没问,反手就去抄门后那根手腕粗的门闩。
滚!

都给我滚出去!

城里来的,我谁都不见!

我啥都不知道!我啥都没看见!

再往前一步,我,我打死你们!


我不是海晟的人。
邵野站在院门口,没有再动。
他掏出那张假工作证,举在手里。

民安事务所,调查员。

唐婧,你认识。

我陪她来的。
老周这才看见,邵野身后,跟着下车的唐婧。
他举着门闩的手,僵在了半空。
唐……唐姑娘……

老周的妻子,一个瘦小的、头发花白的女人,闻声从里屋追出来。
看见唐婧,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要跪。
唐婧一步冲上去,死死把她扶住。
婶子,别这样。

我不是来求您什么的。

我就是想来看看,周叔,最近好不好。

好啥哟……

周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拉着唐婧的手,把人往屋里拽。
进屋说,进屋说。

外头风大。

堂屋里,陈设简陋得刺眼。
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孩子的三好学生奖状。
奖状旁边,是一张医院的透析排班表。
周一,周三,周五。
排得满满当当。
老周重重地把自己摔在椅子上,双手抱头,门闩横在膝头。
唐姑娘。

叔对不住你。

叔那天,在警察那儿,说的那些话。

不是人话。

叔晚上一闭眼,就看见你站在公司楼下,淋着雨,问我——

"周叔,那晚的事,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叔……叔没脸回你。

唐婧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也没有哭。
周叔,我今天来,不是翻旧账的。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那天晚上,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老周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能说什么!

我能怎么办!

他一把扯过墙上那张透析排班表,狠狠地拍在桌上。
我儿子,尿毒症!

一个礼拜,透三次!

一次,四百多!

我开夜班车,一个月挣多少,唐姑娘,你算过没有!

海晟的工会,给我儿子,办了"困难职工补助"。

透析费,按月,直接打去医院收费处!

我要是翻了口——

老周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补助,就断了。

我儿子,就得,等死。

周婶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唐姑娘,你是好人。

我们全家,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可我儿子的命……

他也是一条命啊……

那晚上,是他自己喝多了上的车,这话,是他们一句一句,塞到老周嘴里的。

老周他,天天做噩梦啊……

唐婧听到这里,猛地站起来。
钱我还!

海晟给的补助,一共多少,我砸锅卖铁也还给他们!

周叔儿子的透析,以后我管!

我去借钱,我去打两份工,我——


你拿什么管。
邵野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此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下子,把唐婧的话,按住了。

你现在,连你妈下一期的药费,都凑不出来。

你被反诉,身无分文,满城的人,都当你是敲诈犯。

你拿什么,管一个透析病人的后半辈子。

一句冲动的承诺,比沉默,更害人。
唐婧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她慢慢坐回去,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哭得肩膀直抖。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周婶压抑的啜泣声。
邵野直起身,走到老周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周叔。

我不劝你出庭。

你这样的证人,我逼你站上证人席,对方律师一个问题,就能把你撕碎,说你是被收买的。

我也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承诺。

我就问你一件事。

那天晚上,除了你在警察那儿说的那些。

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周浑浊的眼睛,猛地一震。
他看着邵野,看了很久。
然后,这个在生活面前弯了一辈子腰的男人,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两行老泪,从眼角,淌进鬓角的白发里。
有。

有个东西。

在云端。

老周的儿子,给他装过一个行车记录仪。
带自动同步的。
只要车子一通电,车里的声音,就会自动备份到一个手机云端账号里。
老周不会删。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怎么删。
案发第二天,海晟让祁珊来找他"聊聊"。
那天,他开车,载着祁珊,从公司,一路开到茶楼。
车里说的每一句话,那台不起眼的记录仪,全都记了下来。
老周颤抖着手,把手机,递给邵野。
他调出云端,翻到那一天的录音。
按下了播放。
录音里,先是一阵行车的引擎声。
然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温柔,很耐心,像银行里,劝你买理财的客户经理。
周师傅,您别紧张。

我们不是让您说谎。

您那天晚上,确实喝了酒,确实看到唐小姐上了韩总的车,对不对。

(迟疑)我……我好像,是看见……

周师傅,不能说"好像"。

您记住,警察问您的时候,不能说"好像",也不能说"我记不清了"。

您一说这两个词,人家就觉得,您在编。

您要理直气壮地说——

"我确定。"

"我亲眼看见,她自己,喝多了,上的车。"

来,您跟我说一遍。

录音里,沉默了很久。
响起老周,干涩的、像砂纸磨过的声音。
我……我确定……

我亲眼,看见……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周把脸埋进一双布满裂口的大手里,呜呜地,哭出了声。
那哭声里,有一个老实人,把良心按进泥里时,全部的屈辱。
我这辈子。

没说过几句瞎话。

那天之后,我天天做噩梦。

我梦见我闺女,以后长大了,在外头,也被人欺负。

我梦见她站在雨里,问周围的人——

"你们都看见了,对不对。"

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全转过了头。

梦里那个转过脸去的人——

长着,我的脸。

邵野沉默地,把这段录音,完整地,备份到自己的手机里。
又把云端账号、密码,一字不差地,记下。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还给老周。

周叔。

东西,我拿到了。

这件事,到今天为止,跟你再没有关系。

这段录音从哪儿来的,将来在法庭上怎么用,全是我的事。

警察来问,你就三个字——不知道。

海晟来问,你也三个字——不知道。

你只管,照顾好你儿子。
老周抬起头,泪眼模糊。
那……那补助……


补助,暂时别退。

你退了,等于告诉他们,你反了水,你活不过这个月。

钱,照拿,病,照治。
邵野看着他,一字一句。

证词我要。

人,我护。

你儿子的透析——

我想办法。

我邵野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儿子,因为他爸说了句人话,而断了药。
老周怔怔地看着他。
忽然,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咚"地一声,直直地,朝邵野,跪了下去。

哎,你这是干什么!
邵野赶紧去扶。
老周却不肯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一耸一耸。
邵警官。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警察。

我老周,这辈子,欠唐姑娘一句真话。

今天,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了。

你要保重。

这世上,总得有个人。

替我们这些,不敢说话的人。

把腰,挺起来。

离开老周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唐婧一路沉默地上了车。
开出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邵警官。

我以前,特别恨他们四个。

恨前台,恨同事,恨保安队长,恨老周。

我觉得,是他们的谎话,把我推进去的。

可今天我才明白。

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被人攥着命门的,普通人。

衡正那种公司,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用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它只要,帮你儿子交个透析费。

你这辈子,就成了它的人。


所以这案子,不能只盯着韩劲松。

也不能只盯着,四个证人。

要把衡正,连根拔了。

不然,今天倒下一个唐婧。

明天,还会有一万个唐婧。
面包车重新驶上返城的路。
晚上九点,他们在高速服务区停车,加油,买水。
服务区的快餐店里,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直播一场新闻发布会。
画面上,韩劲松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眼睛红肿,面前摆着一整排话筒。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声音哽咽。
我想,先向我的妻子,我的女儿,说一声对不起。

这段时间,网络上那些,关于我的谣言。

已经让我的家庭,我的孩子,承受了太多。

我不怪唐小姐。

我只希望,大家在敲下键盘之前。

能想一想,你们的一句话,可能会,逼死一个活人。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唐婧端着刚买的热水,站在电视前,看得浑身冰冷。
你看。

他在哭。

全中国的人,都在心疼他。

没有人,会信我了。

邵野没有看韩劲松。
他的目光,被电视屏幕下方,一条滚动的本地快讯,牢牢地,钉住了。
那条快讯,白底黑字,一闪而过。
**【本地快讯】今晨,临江市区内河域发现一具男性遗体,死者系海晟集团安保部员工赵某。经警方初步调查,赵某前晚大量饮酒,系醉酒后失足落水,排除他杀。**

(OS)赵某。

(OS)海晟,保安队长。

(OS)四个翻了口的证人之一。

(OS)前天,他还活在那三份笔录上。

(OS)今天,他就成了一条,滚动条里的快讯。

(OS)醉酒。

(OS)溺水。

(OS)又是这两个词。

(OS)七年前,林知秋,是抑郁症。

(OS)几天前,苏记者,是抑郁症。

(OS)江滩那个无名工人,是意外。

(OS)现在,轮到保安队长,是醉酒。

(OS)他们手里,到底,还有几种,让人"合理死亡"的写法。
邵野猛地转头,看向唐婧。

老周的事,海晟知道吗。
他都辞职回乡了,应该……


没有应该。
邵野一把抓起车钥匙,脸色铁青。

四个证人,前台小姑娘,同组同事,老周,保安队长。

保安队长,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是最老实、最藏不住事的老周。

还是——
邵野的目光,落在唐婧苍白的脸上。
电视里,韩劲松的新闻发布会,还在继续。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而在临江市区,那条冰冷的内河边上。
一座冷清的殡仪馆里。
一具刚刚被送进去的、盖着白布的遗体。
他的家属,连哭,都不敢大声。3
刚看到关键处就停住,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