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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对面那个人

无人作证

三天后。

临江市,城郊,一间没有挂牌的小旅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邵野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刮掉了三天没打理的胡茬。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一道被崖壁碎石划出的血痂,还没掉。

他穿着一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不合身的旧夹克。

没有警服,没有警号,没有配枪。

只有一张托人连夜办出来的、模糊的工作证——

**临江市民安商务咨询事务所·调查员·邵深**。

邵野
邵野

(OS)私家调查员。

邵野
邵野

(OS)七年前,喻迟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邵野
邵野

(OS)用的,也是这样一个身份。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中人也扯了扯嘴角。

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邵野
邵野

(OS)停职,通缉式的追查,证人死在身边,接访点烧成灰。

邵野
邵野

(OS)喻迟。

邵野
邵野

(OS)原来七年前,你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整座城的时候。

邵野
邵野

(OS)看到的,是这样的风景。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是唐婧。

邵野开门。

唐婧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灰色风衣,头发束起来,脸上的淤青用厚厚的粉底盖住,只在颧骨边缘,还透出一点青黄。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唐婧

都办好了。

唐婧
唐婧

我以"申请补充提交证据"为由,说服了法官,把庭前会议,提前到今天下午。

唐婧
唐婧

你这个身份——

唐婧

她看了一眼邵野胸口那张工作证。

唐婧

民安事务所,查无此所。

唐婧
唐婧

门口的核验,能过吗。

唐婧
邵野
邵野

能。

邵野
邵野

法院门口核的是安检,不是工商登记。

邵野
邵野

我是你"家属委托的民事调查员",庭前会议不公开审理,有你的委托手续,进得去。

邵野
邵野

倒是你。

邵野看着她。

邵野
邵野

想好了。

邵野
邵野

今天坐在被告席对面的,是海晟的法务团队。

邵野
邵野

还有他们从外地请来的那个,首席律师。

邵野
邵野

他在,你赢面不大。

邵野
邵野

你甚至可能,在法庭上,被他再杀一遍。

唐婧把文件袋,攥紧了。

她的指节泛白,眼神却很稳。

唐婧

我知道。

唐婧
唐婧

我妈今天早上,托护士给我发了条语音。

唐婧
唐婧

她说,她能下地了,扶着墙,能走五步。

唐婧
唐婧

她说,婧婧,你去。

唐婧
唐婧

输了也去。

唐婧
唐婧

让他们,当着你的面,再编一次瞎话。

唐婧
唐婧

编一次,妈就,少恨你一分。

唐婧

唐婧抬起头,笑了笑。

唐婧

邵调查员。

唐婧
唐婧

走吧。

唐婧
唐婧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唐婧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调解室。

说是庭前会议,架势却摆得十足。

长条桌一端,坐着唐婧和她的法律援助律师——一个刚执业两年、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姑娘。

另一端,乌泱泱坐了五六个人。

海晟集团的法务总监,两名外聘律师,一名企业声誉顾问。

韩劲松,坐在最中间。

邵野以调查员的身份,坐在唐婧侧后方,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韩劲松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脸色苍白,眼下有恰到好处的青黑。

进门时,他先朝审判席,深深鞠了一躬。

落座后,他拿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没有嚎啕,没有辩解。

只有一个被"网络暴力"和"不实指控"逼到憔悴的、体面的中年男人。

邵野
邵野

(OS)好演技。

邵野
邵野

(OS)每一个表情,都卡在法官会心软的位置。

邵野
邵野

(OS)他不是来打官司的。

邵野
邵野

(OS)他是来开一场,个人新闻发布会的。

审判长敲了敲桌子。

###审判长 原告方,海晟集团诉唐婧名誉侵权、敲诈勒索一案,庭前会议现在开始。

###审判长 首先核对双方委托代理人身份。

###审判长 原告方代理人。

法务总监侧身,让出位置。

一直低头翻卷宗的那个男人,合上文件,缓缓站起。

邵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喻迟

审判长好。

喻迟
喻迟

原告方,委托诉讼代理人,喻迟。

喻迟
喻迟

京衡律师事务所。

喻迟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

比一个月前,瘦了。

衬衫领口空荡荡的,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

他的声音很平稳,专业,客气,不带一丝情绪。

念完身份,他礼貌地微微颔首,目光从审判席,自然地扫过全场。

那道目光,掠过邵野的脸。

没有停顿。

没有涟漪。

像掠过一把椅子,一扇窗户,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然后,收了回去。

邵野
邵野

(OS)……

邵野
邵野

(OS)喻迟。

邵野
邵野

(OS)你看着我的眼睛。

邵野
邵野

(OS)连零点一秒,都不肯多停。

邵野
邵野

(OS)是真的认不出。

邵野
邵野

(OS)还是——

邵野
邵野

(OS)你不敢。

庭前会议,一开始就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唐婧的法援律师刚提出,要提交当晚的手机录音。

喻迟就站了起来。

喻迟

审判长,原告方对该份录音的证据三性,均有异议。

喻迟
喻迟

第一,该录音系被告人在他人私人办公室,未经许可秘密录制,来源非法,依法应予排除。

喻迟
喻迟

第二,录音经过剪辑,被告人无法提供原始、完整的存储载体。

喻迟
喻迟

第三——

喻迟

喻迟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

喻迟

录音中,我的当事人,始终没有任何,强迫性的言辞。

喻迟
喻迟

相反,是被告人,多次主动提及"转正""编制"等,与职务晋升相关的诉求。

喻迟
喻迟

这究竟是强迫,还是一场,以身体为筹码的交易谈判破裂。

喻迟
喻迟

相信合议庭,自有公断。

喻迟

年轻的法援律师,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没驳出来。

喻迟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抬手,法务立刻递上三份崭新的笔录。

喻迟

原告方,补充提交三份证人证言。

喻迟
喻迟

海晟集团前台、被告人同组同事、以及物业保安队长。

喻迟
喻迟

三人均可证明,被告人长期、主动地,在非工作时间,出入我的当事人办公室。

喻迟
喻迟

并有多次,主动劝酒、肢体接触的行为。

喻迟

他把笔录,一份份,摆上桌。

每摆一份,唐婧的脸,就白一分。

那些曾经在一个办公室里、叫她"婧姐"、分她零食的人。

那些名字,现在都变成了,捅向她的刀。

最后,喻迟合上卷宗,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悲悯。

喻迟

审判长。

喻迟
喻迟

我的当事人,是一名企业管理者,也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

喻迟
喻迟

这场风波,已经让他的家庭,濒临破裂。

喻迟
喻迟

原告方,无意追究一个年轻女孩的一时糊涂。

喻迟
喻迟

但我们恳请法庭,也关注一下被告人的——

喻迟
喻迟

心理健康状况。

喻迟
喻迟

据我们了解,被告人此前,就有过,因情感问题就医的记录。

喻迟

"心理健康"四个字一出。

邵野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攥紧。

邵野
邵野

(OS)来了。

邵野
邵野

(OS)又是这套词。

邵野
邵野

(OS)林知秋,是抑郁症。

邵野
邵野

(OS)苏记者,是抑郁症。

邵野
邵野

(OS)喻迟自己,是精神状态不稳定。

邵野
邵野

(OS)现在,轮到唐婧了。

邵野
邵野

(OS)他们杀一个人之前。

邵野
邵野

(OS)先统一,给她开一张,"疯子"的诊断书。

邵野
邵野

(OS)疯子说的话,谁会信呢。

唐婧坐在那里,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可她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转过头,看了邵野一眼。

那一眼里,有屈辱,有愤怒,也有一点求救。

邵野迎着她的目光,极轻地,摇了摇头。

邵野
邵野

(OS)不是现在。

邵野
邵野

(OS)现在冲上去,我们两个,都会被法警架出去。

邵野
邵野

(OS)忍住。

邵野
邵野

(OS)他越狠,露得越多。

一个小时后,庭前会议结束。

审判长宣布,证据是否采纳,择期裁定。

人群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邵野等唐婧被法援律师陪着先出门,自己却逆流而上,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截住了喻迟。

喻迟正一个人,低头看着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四目相对。

走廊里,光线惨白,没有别人。

邵野挡住他的去路,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邵野
邵野

喻律师。

邵野
邵野

借一步。

邵野
邵野

说话。

喻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在避让一个无礼的陌生人,语气客气而疏冷。

喻迟

先生,请问,我们认识吗。

喻迟
邵野
邵野

你再说一遍。

邵野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邵野
邵野

喻迟,钟楼那天。

邵野
邵野

把你带走的那个人,是谁。

邵野
邵野

青峰江面上,那艘空船,是不是你摆的。

邵野
邵野

检查站,那句让人收队的话,是不是你说的。

邵野
邵野

你到底,在哪一边。

喻迟垂着眼,平静地整理了一下手里的卷宗。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裂缝。

喻迟

先生,我想你认错人了。

喻迟
喻迟

我没有去过什么钟楼,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喻迟
喻迟

至于青峰——

喻迟

他抬眼,目光清亮,却深不见底。

喻迟

我最近,一直在市区,忙于案件。

喻迟
喻迟

请你让一让,你挡着我的路了。

喻迟
邵野
邵野

(OS)他在说谎。

邵野
邵野

(OS)他的微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邵野
邵野

(OS)这不是临场编的谎。

邵野
邵野

(OS)这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标准答案。

邵野
邵野

(OS)他在防什么。

邵野
邵野

(OS)这条走廊上,有摄像头,有路过的书记员。

邵野
邵野

(OS)还是说——

邵野
邵野

(OS)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邵野
邵野

(OS)让他连一个眼神,一个字,都不敢给我。

邵野没有让路。

两个人,在空荡的走廊上,对峙着。

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终于,喻迟动了。

他合上卷宗,侧身,几乎是贴着邵野的肩膀,往外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他没有看邵野,嘴唇几乎没有开合。

只有一缕极轻的气音,混在脚步声里,精准地,送进邵野一个人的耳朵。

喻迟

(气声)离我远点。

喻迟
喻迟

(气声)也,离她远点。

喻迟
喻迟

(气声)你身边,没有干净的地方。

喻迟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电梯。

邵野僵在原地。

邵野
邵野

(OS)他警告我。

邵野
邵野

(OS)他不认我,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反目。

邵野
邵野

(OS)他在警告我——

邵野
邵野

(OS)离他远点,是我靠近他,会有危险。

邵野
邵野

(OS)离唐婧远点,是唐婧身边,也不干净。

邵野
邵野

(OS)"你身边没有干净的地方"。

邵野
邵野

(OS)他在告诉我。

邵野
邵野

(OS)他身上,装着耳朵。

邵野
邵野

(OS)而我的身边——

邵野
邵野

(OS)也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唐婧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站在走廊拐角。

唐婧

你认识他。

唐婧

不是问句。

邵野没有回头。

邵野
邵野

我以为,我认识。

唐婧

他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冲上去,撕了他。

唐婧
唐婧

可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了。

唐婧
唐婧

他跟你擦肩而过的时候。

唐婧
唐婧

他放在卷宗上的那只手。

唐婧

唐婧顿了顿。

唐婧

指节,是白的。

唐婧
唐婧

他在用力。

唐婧
唐婧

他也,很不好受。

唐婧
邵野
邵野

……

唐婧

邵警官。

唐婧
唐婧

不管他是敌是友。

唐婧
唐婧

他最后那句"你身边没有干净的地方"。

唐婧
唐婧

我听懂了。

唐婧
唐婧

他是在提醒你。

唐婧
唐婧

提醒我们——

唐婧
唐婧

带我来法院的这条路上,住的那家小旅馆,帮我办委托手续的人。

唐婧
唐婧

甚至,你那层假身份。

唐婧
唐婧

可能,都在别人眼里。

唐婧

邵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邵野
邵野

走。

邵野
邵野

先离开这里。

法院地下停车场。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潮湿的味道。

邵野和唐婧,分头走向两个不同的出口——这是他们事先说好的,出了法院,立刻分开,绕路再汇合。

邵野刚走到楼梯间门口。

停车场深处,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不远处,韩劲松的黑色商务车旁。

喻迟正弯腰,坐进车里。

他的脚边,地上,躺着一支笔。

一支黑色的、老式的钢笔。

笔帽上,似乎还刻着什么字。

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

喻迟坐进后座,车门半合。

他没有回头去捡那支笔。

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仿佛那支笔,根本不是他掉的。

只是,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

他侧过脸,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光,目光越过整个停车场,精准地,落在远处邵野的身上。

然后,他的嘴唇,极轻地,动了四下。

没有声音。

只有四个,清晰的,口型。

邵野站在柱子的阴影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邵野
邵野

(OS)去。

邵野
邵野

(OS)找。

邵野
邵野

(OS)老。

邵野
邵野

(OS)周。

商务车驶离停车场,很快消失在出口的光里。

邵野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支钢笔。

笔身很旧,包浆温润,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他缓缓转动笔帽。

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娟秀的字。

**秋**。

邵野
邵野

(OS)这支笔。

邵野
邵野

(OS)我在老房子的照片里,见过。

邵野
邵野

(OS)它在他那个,锁了七年的木盒里。

邵野
邵野

(OS)钥匙被人收走,木盒被人翻过。

邵野
邵野

(OS)这支笔,却被他,重新拿了回来。

邵野
邵野

(OS)带在身上。

邵野
邵野

(OS)又在今天,"失手",掉在我面前。

邵野
邵野

(OS)他不能说话,不能认我,不能给我留一张字条。

邵野
邵野

(OS)他身上有耳朵,身边有眼睛。

邵野
邵野

(OS)他唯一能递给我的。

邵野
邵野

(OS)只有这支,刻着她名字的笔。

邵野
邵野

(OS)和一个,死人也追查不到的,口型。

邵野
邵野

(OS)老周。

邵野
邵野

(OS)海晟的司机。

邵野
邵野

(OS)四个翻了口的证人里。

邵野
邵野

(OS)唯一那个,躲着所有人、不肯见人的——

邵野
邵野

(OS)老周。

邵野握紧那支钢笔,冰凉的笔身,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

他抬头,望向商务车消失的方向。

停车场出口,车流如织,什么都没有了。

邵野
邵野

(OS)喻迟。

邵野
邵野

(OS)你在那边。

邵野
邵野

(OS)满身是泥,举着刀。

邵野
邵野

(OS)我在这边。

邵野
邵野

(OS)停了职,背着命,连一个干净的落脚处都没有。

邵野
邵野

(OS)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法庭,隔着监控和耳朵。

邵野
邵野

(OS)可你还是,隔着那么多人,给我递了一把钥匙。

邵野
邵野

(OS)好。

邵野
邵野

(OS)这把钥匙,我接了。

邵野
邵野

(OS)老周。

邵野
邵野

(OS)我这就,去找他。

邵野
邵野

(OS)你在对面,多撑一会儿。

邵野
邵野

(OS)千万别,死在我,到不了的地方。

邵野把钢笔,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内袋。

那里,原本放着的,是父亲留下的那枚旧警徽。

现在,两样东西,并排,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压低帽檐,转身,走进停车场昏暗的楼梯间。

而在他身后。

一根停车场的承重柱上。

一个不起眼的、针孔大小的红点,在他捡起钢笔的那一刻,悄然亮了一下。

随即,熄灭。

黑暗里,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拨通了一个电话。

男声

李书记。

男声
男声

他们,接上头了。

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