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砂船在江面上,横着身子,几乎是擦着浪头掉头。
身后青峰码头的警笛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OS)示警来得太晚了。

(OS)那艘空船摆在航道上的时候。

(OS)他们已经动手了。
邵警官!

上游下来两条快艇!

不是水警的涂装!

邵野冲到船尾。
江雾里,两道雪亮的光柱,正从下游方向,一左一右,朝运砂船包抄过来。
速度极快,艇首劈开的浪,在黑暗里像两道白线。
紧接着,岸上的高音喇叭,换了一套说辞。
###喇叭 临采07号!
###喇叭 接到线报,你船涉嫌运输违禁物品!
###喇叭 立即停船,接受缉毒检查!
###喇叭 胆敢逃逸,就地击沉!

(OS)藏毒。

(OS)先是盗窃,现在是藏毒。

(OS)罪名换得比翻书还快。

(OS)他们不在乎,船上到底有没有毒。

(OS)他们只需要一个,朝这艘船开火的理由。

(OS)搜出女人,是帮海晟交差。

(OS)搜出我,是帮李伯韬灭口。

(OS)什么都搜不出来,就往砂子里塞一包。

(OS)跑船三十年,这套,我懂。
老船工死死把着舵,青筋暴起。
跑不掉了!

快艇比我快三倍!

邵警官,前头有一片浅滩暗礁,大船过不去,快艇吃水深,也不敢追!

我把船往浅滩摆!

你们趁乱,下锚链舱,从船底检修口,能摸上岸!


那你呢。
我?

老船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一个跑船的,啥也不知道。

船是他们逼停的,人是他们自己没搜着。

我还能咋的?

倒是你。

老船工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老首长七年前,托我办过一件事。

送一个女学生的家属,夜里过江。

那家人,下船的时候,给我磕了个头。

我这辈子,忘不了。

邵警官,你爸是个好人。

他儿子,也得是。

东西,送到。

运砂船发出一声钢铁扭曲的悲鸣,朝着那片暗礁浅滩,斜斜地冲了过去。
船底擦上礁石的瞬间,整艘船剧烈一震,速度骤减。
两条快艇不敢再追,在深水区打着转,警笛声、喊叫声、跳帮声,乱成一团。
老船工一把掀开船尾的一块铁板。
下面是一个仅容一人的黑洞——密封锚链舱的检修口。
快!

邵野拽着唐婧,一前一后,滑了进去。
铁板重新盖上的最后一瞬,邵野看见老船工整了整身上的旧军大衣,抄起酒瓶,往自己身上又浇了半瓶酒,然后,摇摇晃晃地,朝着跳帮上船的水警,迎了上去。
他嘴里还骂骂咧咧。
毒?老子船上有毒?!

搜!你们给老子好好搜!

搜不出来,老子今晚,就睡你们检查站去!

铁板合拢。
锚链舱里,一片漆黑。
只有浑浊的江水,隔着一层船底钢板,在耳边轰鸣。
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翻箱倒柜声、砂子被翻动的哗啦声。
唐婧缩在邵野身边,死死捂着嘴,抖得像一片落叶。
邵野把她护在身后,后背贴着冰冷的舱壁。
他能感觉到,有人,正一步一步,朝这个检修口走来。
脚步停在头顶。
一束手电光,顺着舱盖的缝隙,刺了进来。
紧接着,一根警棍,从外面,"笃、笃、笃"地,敲在铁板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声音不重,却像敲在两人的心脏上。
邵野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枪。

(OS)他发现了。

(OS)检修口的搭扣,从外面看,是新动过的。

(OS)只要他掀开铁板——
警棍,在舱盖上,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黑暗里,邵野甚至能听见,头顶那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然后,脚步声,转了方向。
###警员声 队长!
###警员声 轮机舱底也搜了,没有!
###警员声 就一个喝醉的船老大!
头顶的人,似乎又站了一瞬。
最终,那束光,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锚链舱里,唐婧几乎瘫软,被邵野一把扶住。

(OS)他停了三秒。

(OS)他听见了,或者,他猜到了。

(OS)可他走了。

(OS)是疏漏。

(OS)还是——

(OS)故意放的。

(OS)今晚这条船上,到底,有几拨人。
不知过了多久。
头顶彻底安静下来。
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重新占据了一切。
邵野小心地顶开舱盖,探出头。
运砂船搁浅在一片芦苇丛生的浅滩上。
水警和快艇,都撤了。
远处青峰码头的方向,火光,已经小了下去,只剩一缕黑烟,笔直地升上夜空。
船头,老船工被铐在栏杆上。
人还清醒,看见邵野探出头,他眼睛一亮,随即恶狠狠地,朝另一个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那个方向,是浅滩上游,一片黑漆漆的芦苇荡。
邵野懂了。
他带着唐婧,从检修口翻出船底,蹚着齐腰深的冰水,钻进了芦苇荡。
身后,传来老船工故意拔高的、带着醉意的骂声。
老子就说了没毒!

还铐老子!

老子要去告你们!

骂声越来越远。
替他们,盖住了蹚水的动静。
两人在冰冷的江水里,摸了将近一个小时。
绕开码头上的所有灯光,从下游一处无人的江湾,终于爬上了岸。
唐婧冻得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攥着贴身的U盘。
邵野把外套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湿透的单衣,辨了辨方向。
接访点,在青峰码头背后的村子里。
他们没有走大路。
借着田埂和荒草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了过去。
越靠近那个村子,空气里,焦糊的味道,就越浓。
等他们终于摸到那座农宅后院外时,邵野停下了脚步。
眼前,已经没有什么农宅了。
只剩下一个烧塌了顶的、黑黢黢的木头架子。
土墙熏得漆黑,椽子断成一截一截,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院门口,那块刷着白漆的木牌,烧掉了大半。
只剩上面的几个字,在月光下,勉强可辨。
**为人民……**
后面"服务"两个字,烧成了焦炭。

(OS)来过了。

(OS)比我们,早了至少两个小时。

(OS)火是灭迹用的。

(OS)纸,名单,电脑,人。

(OS)他们要让这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OS)老领导让我子时到。

(OS)对方,却连我几点到、走哪条路、坐谁的船,都一清二楚。

(OS)这条线,是被人,看着它,一寸一寸,收掉的。
(气声)没人了吗……

邵野没有回答。
他贴着焦黑的墙根,一寸一寸地,往屋后摸。
就在绕过倒塌的灶台时,他的脚,忽然顿住了。
灶台后面的干草堆里,伸出一只手。
一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灰的手。
手心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有人!
邵野扑过去,扒开干草。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倒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胸口的位置,一片暗红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襟,又被烟火熏得发黑。
火,没有烧到他这里。
他是中刀之后,自己,爬进这堆干草里的。
老人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随即,死死盯住了邵野的脸。
邵野掏出警官证,翻开皮夹内侧,那枚旧机要钢印,凑到他眼前。

老人家。

我是邵松年的儿子。

我爸让我来的。
老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一把反扣住邵野的手腕。
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
小邵……

我……我等你,等了两个钟头……

我以为,你也……


我来了。

别说话,我背你走,我们去医院——
来不及了……

老人惨然一笑,嘴角溢出一线血沫。
我自己的伤,我知道。

小邵,你听好。

我只说,一遍。

他喘了几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第一句。

你父亲的老领导……

上周,心梗。

人还在,可嘴,歪了,话,说不出来了。

省里这条线……

断了。

邵野的心,猛地一沉。

(OS)电话。

(OS)那通让我走水路的电话。

(OS)那个苍老的、说"我是老首长"的声音。

(OS)老领导心梗,说不出话。

(OS)那……

(OS)接我电话的,是谁?!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老郑却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攥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第二句。

这个点,很隐蔽。

知道的人,全省,不超过五个。

能把它,连锅端了的。

不是省里出了问题。

是你们临江……

递上来的,接访名单。

名单上,写着,今晚,谁会来。

他们,是照着名单,一个一个,收的人。


名单?

什么名单!
烧了……

大部分,烧了……

我抢出来,一张……

老人的手,颤抖着,把一直死死攥在掌心的东西,塞进邵野手里。
那是半张,从火里抢出来的纸。
边缘焦黄卷曲,一碰就掉灰。
纸上是一份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大部分被火舌舔没了。
只剩下最后几行。
邵野就着月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下去。
第一行:**唐婧**。
第二行:**苏振邦**——苏记者的名字上,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划了一道。
划掉的日期,是昨天。
也就是他坠楼的那一天。
邵野的目光,移到第三行。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第三行,那个名字。
他看了三年,叫了三年,在无数个出生入死的夜里,把后背交过去的名字。
**李哲**。
名字后面,没有红叉。
只有两个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小字。
**协查/存疑**。

(OS)李哲。

(OS)你的名字。

(OS)为什么,会在这份,连省厅都没几个人知道的,接访名单上。

(OS)协查。

(OS)存疑。

(OS)老领导他们,早就,在查你了?

(OS)还是说——

(OS)这两个字,是另一个意思。
身后,唐婧也凑了过来。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脸色惨白,却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老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抓着邵野的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第三句话。
小邵。

第三句。

你要记住。

从现在起。

别信……

从临江来的,任何人。

任何人……

老人的手,猛地一松。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像是到死,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接应。

老人家!
邵野伸手,想合上他的眼。
就在这时——
院子外,忽然传来,皮鞋踩过碎瓦片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是金属打火机开合的轻响,和一个男人,慢条斯理的声音。
火都烧干净了?

纸和电脑,都在里头。

那个姓郑的呢。

胸口中了一刀,爬屋后去了,估计早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码头那边来电话了。

船上没搜到那个姓邵的,也没搜到那个女的。

他们应该,已经上岸了。

这片地方,不大。

给我,一寸一寸地,找。

记住,老板交代了。

东西,可以慢慢找。

那两个人——

不用带活的回来。

脚步声,四散开来。
几道手电光,开始在废墟上,扫来扫去。
邵野的眼睛,在黑暗里,瞬间冷了下来。
他把老郑圆睁的眼睛,轻轻合上。
又把那半张烧残的名单,贴身收好。

(OS)老郑。

(OS)你的三句话,我记下了。

(OS)第一句,电话里的人是谁,我会查。

(OS)第二句,出卖名单的人,我会找。

(OS)第三句——
邵野扶住身边的唐婧,目光扫过屋后。
农宅的背后,是一道黑黢黢的断崖。
崖下,就是奔涌的、冰冷的江水。

(OS)从临江来的任何人,我都不信。

(OS)包括,我自己。
一道手电光,"唰"地扫过灶台,越来越近。
邵野不再犹豫。
他一把将唐婧护进怀里,转身,冲向屋后的断崖。
在那儿!!

身后,惊叫声、拉栓声,同时炸响。
他们要跳江!开枪!

邵野抱着唐婧,纵身,跃下了断崖。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唐婧的头,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第二件事,是把贴着胸口的那个防水袋,连同里面的录音笔,用整条手臂,高高地,举出了头顶。
"砰!砰!"
枪声在身后响起。
子弹擦着崖壁,溅起一串火星。
下一秒——
冰冷的江水,铺天盖地,将两人,彻底吞没。
黑暗,窒息,刺骨的寒意。
邵野在翻滚的江水里,凭着本能,死死护着怀里的人,和举过水面的那只手。
水流湍急,卷着他们,一路向下,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
也不知被冲出了多远。
脚下,终于触到了一片浅滩。
邵野连拖带拽,把唐婧,从江水里,拖上了对岸一片漆黑的芦苇滩。
两人瘫倒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呕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唐婧冻得浑身青紫,意识都开始模糊。
可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枚U盘,还在。
她咧开冻僵的嘴唇,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泥水,一起淌了下来。
邵警官。

你看。

接访点,没了。

巡视组,没了。

警察在追我们,杀手也在追我们。

全国这么大。

好像,只剩你一个人,信我了。

邵野撑着泥地,缓缓坐起身。
他没有看她。
他低下头,借着黎明前,最暗的那点天光。
再一次,展开了那半张湿透的、烧残的名单。
他的目光,落在"李哲"那两个字上。
落在那两个,铅笔写就的——
"协查/存疑"上。
江风从旷野上吹过,吹得那张纸,哗哗作响。
邵野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