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邵野把唐婧,按回了砂堆深处。

别出声。

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他们是冲我来的。


也可能,是冲我来的。

记住,从现在起,船上没有你这个人。
惨白的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了两圈,锁住了运砂船。
桥下的高音喇叭,滋滋啦啦地响了。
临采07号!

临采07号!立即熄火,靠左侧泊位,接受检查!

老船工在船头应了一嗓子,糙得像砂纸。
半夜三更的,检查个啥哟!

少废话!熄火!

老船工骂骂咧咧地,熄了火。
失去动力的驳船,借着水流,缓缓滑向桥洞下的泊位。
邵野贴着货舱的铁壁,从缝隙里往外看。
检查站的码头上,站着七八个水警,全副武装。
这不是普通的临检阵势。
普通临检,两个人,一根钩竿。
今晚,是全队。

(OS)为了一个唐婧。

(OS)或者,为了我身上的东西。

(OS)他们竟然能在零点换岗的四分钟里。

(OS)把探照灯,重新点亮。

(OS)这条水路上,也有他们的手。
船靠稳了。
跳板搭上船舷。
一个带队的水警,提着执法记录仪,跳上船,身后跟着四个人。
船老大,证件。

跑了三十年船,头一回半夜被查。

同志,啥事儿啊。

协查通报。

带队水警举起平板,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今晚,海晟集团报警。

称该集团一名离职女员工,涉嫌盗窃公司核心商业机密,携赃出逃。

女性,二十六七岁,穿深色职业装,可能持有移动存储设备。

通报要求,沿江各站,一律彻查。

货舱里,唐婧的身体,瞬间僵住。
邵野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

(OS)盗窃,商业机密。

(OS)好罪名。

(OS)性侵立不了案。

(OS)受害者偷证据自救,倒成了盗窃犯。

(OS)韩劲松。

(OS)你这把刀,磨得真快。

(OS)一家公司报的警。

(OS)半夜零点,能让全线水上公安,替它设卡搜人。

(OS)企业的法务,什么时候,能调动警察了。

(OS)不对。

(OS)不是海晟有这么大的脸。

(OS)是海晟背后,那个能让公安办事的人。

(OS)李伯韬。
船上几个人。

就我一个,外加一个轮机,在底下睡觉。

货呢。

一船砂子,刚装的,票据都在舱里。

同志,你随便看,砂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带队水警挥了挥手。
四个水警,散开,开始查船。
脚步声,从船头,一路响到货舱口。
邵野没有地方躲。
这艘船太小,货舱里除了砂子,只有两台旧机器,和一地工具。
他迅速扫了一眼,做出了判断。
他扯过唐婧,把她塞进轮机舱与砂堆之间,一个半人宽的缝隙里,外面用油布和一只破箩筐,挡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脱掉外套,往地上一坐,背靠着砂堆,抓起老船工放在舱口的半瓶烧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又顺着下巴,全抹在了衣领和胸口上。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头一歪,含混不清地嘟囔。

唔……谁啊……

大半夜的……吵吵啥……

让不让人……睡觉了……
水警的手电,"唰"地照在他脸上。
这人谁?

我轮机,喝多了。

上船前灌了半斤,这会儿,雷都打不醒。

同志你别见怪,跑船的,就好这口。

水警甲用手电,在邵野脸上来回照了照。
邵野歪着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

(OS)照吧。

(OS)我现在这张脸。

(OS)亲妈来了,都认不出。

(OS)但执法记录仪,会拍。

(OS)只要不正面定格超过三秒。

(OS)临江那边,就没法拿一张醉汉的截图,来比对我。
水警甲似乎嫌他脏,往后退了半步,用警棍,拨了拨他身边的油布。
油布被挑起一角。
下面,是黑黢黢的砂堆。
缝隙里的唐婧,死死闭着嘴,连呼吸都停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水警甲的目光,从油布上移开了。
他没去掀第二下。

(OS)(心提到嗓子眼)
队长,船上两个,一个醉鬼,没发现女的。

带队水警站在船头,却没立刻下令收队。
他侧过头,看向码头。
邵野眯着眼,借着酒意的遮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检查站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警察。
一个穿着合体深色西装的男人,背着手,远远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没有上船。
也没有说话。
可那个带队水警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等他的示意。
男人抬起手,似乎是指了指江面,又低声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
带队水警立刻点头,转身高喊。
打开所有舱室!

锚链舱,轮机舱,一个角落都不许落!

货舱里,空气骤然绷紧。
唐婧藏身的缝隙,就在轮机舱边上。
只要他们进去,必被发现。
邵野扶着砂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装作想吐,踉踉跄跄地,往船舷走。

呕……

不行了……我要吐……
哎!站住!

邵野没站住,整个人扑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哇哇地干呕。
他这一吐,正好挡住了通往轮机舱的路。
水警们纷纷皱眉后退,嫌弃地避开那股酸臭味。
带队水警也被堵得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一片混乱里。
油布下的唐婧,透过箩筐的缝隙,看见了码头上,那个西装男人。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
她的手指,死死掐进砂子,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认出了他。
千真万确。
那张脸,她在海晟的法务会议室里,在她被反诉的卷宗里,在每一个让她夜里惊醒的噩梦里,见过无数次。
那个专门被海晟请来,把她往死里打的,律师。
带队水警的耳麦里,又传来一句什么。
他听完,脸色变了变,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轮机舱的方向。
最终,他挥了挥手。
收队!

船老大,记着,这条船上要是藏了人,你是包庇罪!

哪能呢同志!

我一个跑船的,哪有那个胆!

跳板撤了。
运砂船重新发动,轰鸣着,驶离检查站。
探照灯在身后,渐渐远去。
直到桥洞的阴影,彻底吞没了那片光,邵野才直起身子。
他抹掉下巴上的酒,眼神瞬间清明。
他几步冲回货舱,一把掀开油布。
唐婧还缩在缝隙里,脸色惨白,抖个不停。

没伤着吧。
唐婧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我看见了。

码头上,那个穿西装的。

邵警官,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那个人,是海晟专门花大价钱,从外地请来的律师。

我所有的录音,所有的证据,在他手里,都变成了"非法取得"。

我那四个翻了口的同事,就是他,一个一个,去谈的话。

他姓喻。

邵野蹲在砂堆上的身体,骤然僵住。
江风灌进货舱,吹得油布猎猎作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你说,他姓什么。
喻。

名我记不太清,生僻字,好像是……迟到的迟。

喻迟。

他们说,他从来没输过官司。

他最擅长的,就是把原告,说成被告,把受害者,说成疯子。

邵警官,你怎么了?

你的脸色,好吓人。

邵野没有回答。
他扶着冰冷的铁壁,缓缓站起身,走到货舱口。
漆黑的江面上,青峰桥早已经看不见了。
他望着身后那片,被船划开又合拢的江水,久久没有说话。

(OS)喻迟。

(OS)你站在码头上。

(OS)看着这艘船,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OS)你没有指认我。

(OS)也没有,指认她。

(OS)带队的那个水警,明明已经要搜轮机舱了。

(OS)耳麦里一句话,他就收了队。

(OS)那句话,是你说的吧。

(OS)你到底,在哪一边。

(OS)你是真的,成了他们的刀。

(OS)还是——

(OS)你这把刀,是反着握的。

(OS)你在他们手里,替我,挡了一刀。
身后,传来唐婧的声音。
她已经从缝隙里爬了出来,拢了拢湿透的头发,努力让自己镇定。
邵警官。

我把我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救我。

邵野转过身。

说。
唐婧靠着砂堆坐下,望着货舱顶,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三个月前,公司年会后的加班夜。

韩劲松,把我堵在他办公室,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我在洗手间,用手机,录了音。

他的声音,他说的话,清清楚楚。

第二天,我报了警。

警方说,录音是孤证,不能证明"违背妇女意志",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传票。

韩劲松反诉我——色诱高管不成,敲诈勒索五十万。


那四个,本来能给你作证的人呢。
唐婧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前台小姑娘,笔录里写——

"唐婧平时就爱往韩总办公室跑,每次都穿得很少。"###唐婧 同组的女同事,当着警察的面说——

"那天是她自己,主动给韩总灌的酒。"

保安队长说——

"走廊监控?早坏了大半年了。"

只有司机老周,从那天起,就躲着我,电话不接,家门不开。


他们为什么翻口。
唐婧从内袋深处,又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U盘。
是一张被折得方方正正、边缘都磨起毛的纸。
她小心地展开。
那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抬头印着一行精致的小字:
**衡正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保密服务**
这是我在公司碎纸机旁,从前台没碎干净的废纸里,拼回来的。

他们给每一个"需要帮助回忆"的员工,都发了一份这个。

上面写着,面对警方和律师,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哪些记忆,需要"调整"。

第几条,对应多少钱,写得明码标价。

还有一条"特别提示"——

作证时,不要说"我好像""我记不清了"。

要说——

"我确定。"

"我亲眼看见。"

邵野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收紧。

(OS)衡正。

(OS)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OS)多体面的名字。

(OS)七年前,周德坤把52个学生关进教室,逼他们签保密协议。

(OS)那时候,干这种事,还得校长亲自上阵,一张桌子,一张纸。

(OS)七年后。

(OS)它开成公司了。

(OS)有前台,有合同,有价目表。

(OS)有客户经理,一对一,上门"服务"。

(OS)买证词的生意。

(OS)从一间教室,做成了一条流水线。

(OS)许念同桌的三万块。

(OS)江滩那个没有名字的工人。

(OS)林知秋的"抑郁症"。

(OS)苏记者被毙掉的稿子。

(OS)原来,都是这条流水线上,一个批次的产品。

你手里,除了U盘和录音,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

唐婧举起手机,翻出一张转账截图。
转账金额:50000元。
转账附言,只有两个字:
**晚安。**
案发第二天凌晨,他转给我的。

他们说,这是我"敲诈成功"的证据。

可一个真的被色诱、被敲诈的男人。

会在事情发生后两个小时,给敲诈者,转一笔备注"晚安"的钱吗。

我请的第一个律师,本来要用这张截图翻盘。

开庭前一周,他的执照,被吊销了。

罪名是,"三年前代理的一起旧案,伪造证据"。

唐婧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
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邵警官,我本来,已经认了。

工作没了,名声臭了,我妈躺在医院。

我想,算了,认命吧,带 我妈,离开这个城市。

直到我妈,在医院走廊,被两个戴着口罩的人,"不小心"推下楼梯。

她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说。

"婧婧,妈不怕死。"

"妈就怕你这一辈子,走到哪儿,背上都刻着两个字——"

"撒谎。"

唐婧抬起头,眼睛通红,却没有泪。
所以我回去了。

我装成认栽的样子,求韩劲松,让我回集团,从最底层做起。

我忍了三个月,给他端茶倒水,看他和那个姓喻的律师,出双入对。

我等的,就是今天。

我要去青峰县。


青峰县?
你不知道吗。

省里的巡视组,下沉到青峰了。

他们设了一个秘密接访点,不走临江的系统,专门收临江这边,递不上去的材料。

我打听过了,巡视组带队的,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我要去一个,还没被海晟、被衡正、被你们临江这些官,买通的地方。

亲手,把这个U盘,交出去。

邵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水、却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
良久,他开口。

不用你找了。

我也要去青峰接访点。

我去送的东西,比你的,大得多。

但我送的东西里,有七年前的旧账。

你这个,是今天的新账。

新账旧账,是同一伙人欠的。

唐婧,我们同路。

到了地方,你自己,把你自己的事,讲给巡视组听。

我陪你。
唐婧怔住了。
她看着邵野,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骗她的痕迹。
没有。
这个半夜带着一身要命证据、在江上逃亡的男人,眼神很稳。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同路。

就在这时。
船头,忽然传来老船工压低的、急促的声音。
哎!你们两个,过来!

前头江面上,有东西!

邵野和唐婧,对视一眼,同时冲到船头。
夜雾浓重的江面上。
前方不到两百米,横着一艘小船。
没有灯。
没有马达声。
就那样,孤零零地,横在航道中央,随着江水,轻轻起伏。
老船工放慢船速,警惕地靠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邵野终于看清了那艘船上的东西。
船头,平平整整,摆着两双鞋。
一双男式皮鞋。
一双,女式高跟鞋。
鞋尖,都朝着江水的方向。
像是有两个人,刚刚,手牵手,从这里,走了下去。
而在两双鞋的正中央,船头上,插着一根湿漉漉的红绳。
绳子被打成了结。
三短。
一长。

(OS)三短一长。

(OS)我在,别怕。

(OS)可这一次。

(OS)这根绳子,插在一双男鞋、一双女鞋之间。

(OS)他不是在说"别怕"。
邵野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扑到船舷,朝老船工嘶吼。

调头!

马上调头!!

这不是示警——

这是在告诉我们:

前头,是死路!
老船工猛地扳动舵盘。
运砂船在江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船身剧烈倾斜,堪堪掉头。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前方的浓雾深处,青峰县码头的方向。
刺破夜空的警笛声,骤然响起。
一片惨白的灯光,从岸边,猛地亮成了一片。
灯光里,无数个黑点,正在朝江边,狂奔而来。
而岸边那块,本该亮着"青峰县渔码头"的牌子上。
邵野远远地,只看清了,被火光照亮的,半行字——
**为人民……**
后面的字,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