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上海,风里开始带凉意了。
梧桐叶还没全黄,但踩上去已经有了干脆的声响。街边的梧桐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张恒和小屿并肩走在路上,谁也没先开口。
KSG第三轮的首发名单,大换血。
上中野全部不在,替补席上的新人被推了上来。还没满十九岁的小屿,一夜之间从队里最小的那个,变成了“带队老将”。
这个称呼落在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别扭。
主指挥休息,新人磨合跟不上,第三轮常规赛打得一塌糊涂。连续被零封,一场接一场,像钝刀子割肉,不是一下子疼死,而是一点一点把人的心气磨没。
这支队伍很快退出了夏季赛的舞台。
张恒知道小屿嘴上不说,心里不好受。
那个平时嘻嘻哈哈、训练室里最闹腾的小孩,这几天安静得反常。复盘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吃饭的时候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连打游戏都没了那股子较劲的劲儿。
他还是个孩子。
十九岁都不到,就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于是张恒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屿秋,出去走走啊,外面天气刚好。”
过了半分钟,回复来了。“哦好,流浪哥,我这就来。”
秋天的上海凉下来了,风拂过脸颊的时候,终于没有了夏日那种黏腻的燥热。两个人沿着河边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
走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张恒侧头看了一眼小屿。少年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眉头微微皱着,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还难过呢?”
小屿低头揪着自己衣服的下摆,手指把布料拧成一团,头也不抬。“也不是……就是觉得,我还是没做到。”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恒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放得很缓“你已经很厉害了。一年之内,拿过冠军,进过32强。好多人半辈子才能走过的电竞生涯,你一年就过了。”
小屿终于抬起头,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安慰吗?你这是调侃吧。”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张恒笑眯眯地看他。
小屿愣了愣,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有有有,可以吧。”
张恒拍拍他的头“好了,我们的双冠射手屿秋小朋友,别胡思乱想了,我们都大师组了哎,多厉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说出来太重,反而压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何伟嘉去了集训,两个月。
张恒从来没觉得两个月这么长。
以前训练的时候,大家天天待在一块儿,吵吵闹闹,复盘的时候互相挑刺,打训练赛的时候互相补位。那些日子过得快,快到他都没注意时间就溜走了。
现在不一样了。
训练室里少了那个人的声音,空落落的。
每一次针灸治疗都痛得他咬紧牙关。银针刺入穴位的时候,酸胀感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肉里搅。
医生说要坚持,这样好得快。
他就咬着牙坚持。
可到了夜里,所有咬牙撑住的东西都会反扑。
手伤在深夜里发作,疼痛从手腕窜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拧。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
何伟嘉现在在做什么?
集训顺利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
训练强度大不大?
手伤恢复这么痛的事,他没跟何伟嘉说太多。怕他分心。
可不说,不代表不想。
很快,何伟嘉为国出征的日子到了。
比赛那天,张恒把小屿拉过来,两个人挤在训练室的屏幕前看直播。
中国队打得干净利落。
3:0,金牌。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夺冠的那一刻,弹幕铺天盖地地刷着恭喜。小屿在旁边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转头想跟张恒说什么。
可张恒已经关掉了观看窗口。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何伟嘉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流浪:恭喜你。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一秒,手机铃声就响了。
屏幕上明晃晃地亮着三个字——何伟嘉。
张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接起来。
“恭喜你啊,何伟嘉。”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何伟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下赛场的喘息,还压不住的兴奋。“谢谢啊。你手好些了吗?”
张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贴满医用胶带是手,轻轻握了握拳。
“好多了。”他顿了顿,又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备战年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何伟嘉说:“好。等我回家。”
张恒没有接话。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等我回家。
他说的是“回家”。
不是“回队”,不是“归队”。
是回家。
张恒垂下眼,嘴角动了动,想笑,可笑意还没浮上来,就被胸口那阵酸涩的痛压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残忍。
有些话,听起来越温暖,就越让人害怕。
因为越温暖,就越舍不得。
何伟嘉和无言归队后,KSG的训练节奏一下子紧了起来。
训练、复盘、训练、复盘。
日子被压缩成一个个循环,像齿轮一样精密地转动着。每个人的状态都在调整,每个人都在为年总蓄力。
张恒的手伤在慢慢好转。
何伟嘉集训回来之后,状态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他坐回训练室的位置上,戴上耳机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张恒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安心。
好像只要这个人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很快,年总来了。
KSG凭借春季赛冠军的成绩,获得了年总大师组的名额。
名单公布的那天,张恒看着屏幕上的队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秋天的晚上,他和小屿沿着河边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想起何伟嘉在电话那头说的那句——等我回家。
现在,他们终于又站在一起了。
这一次,他想赢。
这天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五个人瘫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谁也不想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刷短视频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恒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机械地往上划着屏幕。划着划着,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的肩膀都在抖。
旁边何伟嘉摘下耳机,侧头看他:“怎么了?”
张恒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四个,清了清嗓子。“来来来,你们听听这个。”
他学着视频里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
“今年的年总——世一中的终末争夺,王朝五人组的最后一舞,回归赛场的小队长,太阳的第二春,整装待发的新王登基,不屈的帝皇虎视眈眈。”
念完,他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
无言反应最快,直接笑倒在沙发上,捂着肚子半天起不来。
何伟嘉靠在椅背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下去:“这群网友,还是太牛了。”
晚星凑过来,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第一个,世一中的终末争夺——JDG。”
“王朝五人组的最后一舞——AG。”
“回归赛场的小队长——WB。”
“太阳的第二春——TTG。”
“整装待发的新王登基——滔搏。”
“最后这个,不屈的帝皇虎视眈眈——狼队。”
他数完了,抬起头,眨了眨眼。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无言最先反应过来,坐直了身体,表情微妙:“等一下。”
他环顾了一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人。"那我们KSG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小屿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脚踩在地上,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大喊:
“既然诸神黄昏——那我们就新皇当立!”
整个休息室炸了。
无言笑得直接从沙发上滑下去,晚星拍着扶手喊“中二病犯了”,何伟嘉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小屿说:“王思琪你咋这么中二啊?”
小屿梗着脖子不服气:“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对,太对了,新皇陛下。”张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那你就是丞相!”
“我谢谢你啊。”
几个人闹成一团,笑声撞在休息室的墙壁上,又弹回来,热热闹闹的。
窗外,上海的夜色已经沉了下来。远处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一片安静的星海。
训练基地的灯还亮着,从外面看过去,只是万千灯火中不起眼的一盏。
可里面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不起眼。
他们只知道,明天还有训练赛要打,还有复盘要做,还有一场一场的仗要往前冲。
年总擂台赛正式打响。
KSG以大师组身份进入擂台赛。
第一天,磨合。
第二天,调整。
第三天,状态起来了。
几天角逐下来,KSG稳扎稳打,最终位列大师组第三位,成功拿到淘汰赛的入场券。
名单公布的那一刻,何伟嘉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张恒,眼睛亮亮的。
“流浪,我们进淘汰赛了。”
张恒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来。
“嗯,进了。”
他看向训练室里每一个人的脸。
无言在跟教练复盘刚才的数据,晚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小屿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很吵,也很安静。
很乱,也很稳。
张恒忽然想起那个秋天的晚上,他和小屿沿着河边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他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现在他想说——我们,都还很厉害。3
这章写得太好看了,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