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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柚二

苦柚叶

一笙转会留下的那点阵痛,在紧密的赛程里很快被冲淡。道理都懂,不管舍不舍得,日子和比赛都得往前赶。

可作为队伍指挥的一笙离开后,指挥的重任就落在了张恒身上。

他以前不是没有接过指挥,一笙在的时候,那些决策是有人替他兜着底。但现在不行了,每一个判断都要他自己拍板,每一次开团都要他喊出那句"打"。

夏季赛如约而至。开局气势如虹,常规赛第一轮结束,他们稳稳锁下了S组名额。张恒在赛后复盘的时候翻着数据,发现队伍的整体表现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久违的松了口气。

SA卡位赛,他们对上了狼队。

那场比赛打得很艰难,每一局都咬得很紧,可最后的结果还是输了。

那是何伟嘉在夏季赛的最后一场比赛。

后面他就要去亚运会了。

败者采访,何伟嘉在镜头前,声音还算平稳地回答着问题。可等到采访结束,他低着头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张恒站在不远处,看见了。

他没有走过去。

有些时刻,人在哭的时候不需要被谁看见。

大巴车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光一道一道地划过车厢,打在每个人沉默的脸上。有人闭着眼,有人低头看手机,但谁也没说话。

他穿过过道,坐到了何伟嘉身边。

何伟嘉戴着他的白色耳机,头歪向窗户,眼睛看着外面,但张恒知道他在看的不是风景。他的眼神是散的,心里很乱。

张恒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到他面前。

何伟嘉的视线落在那张纸巾上,顺着纸巾看过去,对上了张恒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关心。

张恒用纸巾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侧,示意他擦擦。

何伟嘉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通,然后攥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巾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车厢里还是很安静。

“想哭就哭吧。”张恒的声音很轻。

他伸手过去,覆上何伟嘉搁在膝头的手背,指尖微微收紧。

何伟嘉也没挣开,“我只是觉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夏季赛最后一场没能赢下来,很对不起他们。”

张恒知道他在说什么。

常规赛第一轮他们稳稳锁下S组,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他们这个赛季会走得很远。可第二轮SA卡位赛输了,而这一场又偏偏是何伟嘉夏季赛的最后一场。

作为告别,这个结局太潦草了。

“没关系。”张恒说,“等你年总回来,我们再好好打,好吗?”

他说完,抬起手,在何伟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何伟嘉点了点头,把耳机重新戴好,偏过头去看窗外。纸巾被他折了又折,塞进口袋里。

大巴车继续往前开着,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慢慢退远了。

春季赛冠军的身份,给他们换来了巴黎EWC的门票。出发前一晚,基地里难得热闹。

几个人各自回房间收拾行李,走廊里传来翻箱子和拉拉链的声音。

“流浪,你就带这点?”小屿靠在门框上,看着张恒那只半空的行李箱,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

行李箱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三件衣服,旁边放着一双拖鞋和几样洗漱用品,干净得像刚从商场货架上拿下来的展示品。

“反正到了那边什么都有,带点必需品就行了。”张恒说着,把拖鞋塞进行李箱角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拉上了拉链。

小屿摇摇头,嘟囔着“好吧好吧,我是真该收拾行李了。”转身离开。

隔壁房间里,何伟嘉正在往行李箱里放一次性洗脸巾。

“我妈非要我带的,说是酒店的不好用。”他一边说一边把洗脸巾塞进行李箱侧袋,又翻出一包湿纸巾犹豫了一下,也塞了进去。

“赵昊宇,你到底什么时候收完啊——”另一边,晚星已经瘫在沙发上快睡着了,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我已经困了。”

“马上马上,你别急啊——”无言手忙脚乱地把一堆东西往行李箱里塞,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表情痛苦。

张恒和小屿早早收好东西,端着杯子倚在桌边,看他们闹。小屿喝了口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要是一笙在就好了。”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键。

张恒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水纹在杯子里晃了晃。

他没有接话。

“该睡了。”过了两秒,他开口提醒道。

小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放下杯子,冲还在收拾的三个人说:“我们睡了哦,你们也早点休息。”

话音还没落,他就转身出了房间。

张恒跟在后面,路过何伟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到达巴黎已经是下午。

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远处能看见城市低矮的建筑轮廓。戴高乐机场的廊桥透着干燥的凉意。几个人拖着箱子往外走,迎面吹来巴黎八月的风。

时差还没倒过来,每个人眼神都有点发直。到了酒店,窗帘一拉,谁也不愿多说话,各自倒进床里。

窗外的光从帘缝漏进来,细长一条,落在地毯上。

巴黎的日程像被按了快进键,比赛一场接一场地打,状态也在慢慢升温。他们一直在赢,赢得很稳,赢得很漂亮。

这天的比赛结束,运营组织他们拍摄物料。

“来了巴黎,怎么能不拍一下埃菲尔铁塔。”运营姐姐理直气壮地说。

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反驳,乖乖排好队准备拍摄,毕竟傍晚的埃菲尔铁塔正镀着蜜色的光,像根巨大的焦糖脆饼戳在湛蓝天幕下,不拍确实可惜。

运营已经摆好设备,喊人像流水线过检:一个上去,摆三个动作,咔咔两声,换下一个。

何伟嘉排在张恒后面,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余光却瞥见张恒双手插兜、微微侧身,下巴朝右肩一扬,一那副慵懒又带点傲的范儿,活像在拍杂志封面。

轮到何伟嘉时,他鬼使神差地复制了同样的角度,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刻意压成同款。

小屿眼尖,举着手机在旁录像,当即笑出声:“哟,这怎么还有学人精啊?流浪哥同款姿势,使用的话,付费了吗?”

何伟嘉耳尖瞬间烧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颧骨,佯装抡起拳头冲小屿晃了晃:“王思琪,你完了。”

小屿一缩脖子,像只灵活的猫蹿到张恒和无言身后,揪着他的队服后摆直嚷:“流浪哥救命!你看他,他要对我下死手!”

张恒被拽得一个趔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连日比赛加时差,他此刻困得魂都快飘出天灵盖,连铁塔的金色灯光在眼前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纹:“好了,快拍,别闹了。拍完回去睡觉。"

何伟嘉瞪了小屿一眼,转回去继续拍照。

快门声响起时,远处铁塔整点亮灯,万千钻石般的碎光突然炸开,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像巴黎顺手送了他们一场安静而喧器的纪念。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恒。

张恒正半眯着眼打哈欠,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EWC决赛那天很快就到了。

他们对战的是上一届冠军战队——AGAL。

这支队伍他们很熟悉。夏季赛的时候,他们以3:2的比分输给了AG。那场失利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决赛是BO7赛制。前六局打完,比分咬到了3:3。

场馆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灯光打在舞台中央,空气里全是肾上腺素的味道。

最后一局,巅峰对决。

张恒坐在比赛席上,手指搭在屏幕上,深吸了一口气。旁边的队友们都在调整设备,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亮。

那一局打得很艰难。

每一个决策都在刀尖上走,每一次团战都牵动着全场的呼吸。

最后一波团战爆发的时候,何伟嘉的操作精准切开了AG的阵型。张恒的指挥在语音里响起,冷静、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AG棋差一招。

水晶炸裂的那一刻,整个场馆都沸腾了。

KSG 3:4,拿下EWC冠军。

何伟嘉摘下耳机,听着观众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愣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张恒。

张恒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张恒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FMVP给了何伟嘉。

何伟嘉捧着奖杯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又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张恒。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冠军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场馆太吵了,什么都听不清。

于是他只是笑了一下,张恒看到了。

比赛结束后,他们没有在巴黎多停留。

隔天就回国了。

回去的时候队伍里少了两个人——何伟嘉和无言要去云南参加亚运会集训。

飞机落地的时候,何伟嘉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推送消息。

张恒发了一条微博。

内容很简短:因手伤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进行针对性治疗。

何伟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点开微博,把那段话看了两遍。

手伤严重到要发微博公开,还要去做针对性治疗。

他怎么不和自己说。

职业选手有些伤病是很正常的事,他也见过张恒训练赛结束后坐在椅子上揉手腕,揉完又继续开下一把。他以为只是普通的疲劳,就像他自己肩膀酸痛时会贴一片膏药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没想过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何伟嘉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然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另一边,张恒刚发完微博,正坐在窗边发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来电显示上‘何伟嘉’三个字,愣了一下。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何伟嘉的声音几乎是立刻传过来的,带着明显的焦虑:“流浪,你手伤这么严重,怎么不和我说?”

张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记着之前避嫌的事。记着那些被放大的同框、被过度解读的互动,记着何伟嘉那句‘铁幕演说’之后自己刻意保持的距离。

“有什么好说的?”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说了你会在意吗?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何伟嘉像是被这几个字堵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了下来:“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年总好好打。”

“嗯。”张恒应了一声,“你集训加油,我先挂了。”

说完,他没有等何伟嘉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了。

张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没意思,好没意思。

他不明白何伟嘉是什么意思。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是他在避嫌,是他在主动退后,是他在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何伟嘉如他所愿地拉开了距离,可今晚这通电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不愿多想,想多了没用。

张恒站起来,拉上窗帘,关了灯。

窗外的夜空很深,城市的灯光被窗帘挡在外面,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同一时间,云南。

何伟嘉坐在集训基地的宿舍里,手机还握在手上,屏幕已经黑了。

电话被挂断的时候,他听见了“嘟”的一声。很短。短到像是对方一刻也不想多等。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有什么好说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张恒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正因为太平了,才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认识张恒太久了。

张恒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嘴上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真的什么都不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来电显示上‘何伟嘉’三个字,愣了一下。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何伟嘉的声音几乎是立刻传过来的,带着明显的焦虑:“流浪,你手伤这么严重,怎么不和我说?”

张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记着之前避嫌的事。记着那些被放大的同框、被过度解读的互动,记着何伟嘉那句‘铁幕演说’之后自己刻意保持的距离。

“有什么好说的?”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说了你会在意吗?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何伟嘉像是被这几个字堵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了下来:“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年总好好打。”

“嗯。”张恒应了一声,“你集训加油,我先挂了。”

说完,他没有等何伟嘉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了。

张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没意思,好没意思。

他不明白何伟嘉是什么意思。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是他在避嫌,是他在主动退后,是他在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何伟嘉如他所愿地拉开了距离,可今晚这通电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不愿多想,想多了没用。

张恒站起来,拉上窗帘,关了灯。

窗外的夜空很深,城市的灯光被窗帘挡在外面,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同一时间,云南。

何伟嘉坐在集训基地的宿舍里,手机还握在手上,屏幕已经黑了。

电话被挂断的时候,他听见了“嘟”的一声。很短。短到像是对方一刻也不想多等。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有什么好说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张恒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正因为太平了,才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认识张恒太久了。

张恒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嘴上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真的什么都不在意的人。他说“有什么好说的”,不是因为他觉得不重要。

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

这个念头让何伟嘉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云南的夜风带着一点草木的味道,远处能看见山影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天边。集训基地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

他想起张恒训练赛结束后揉手腕的样子。

想起他每次揉完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下一把。

想起大巴车上他递过来的那张纸巾。

想起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下面,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站在旁边等他拍完照。

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有什么好说的。”

何伟嘉攥紧了手机。

他忽然很想再打一个电话过去。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打通了该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说“你手伤了我很担心?”说“你不用避嫌?”

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够,又都觉得太多。

他关上窗户,把手机扔到枕头上,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直到轮廓模糊成一片模糊的灰。

隔壁床无言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何伟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个晚上,两个城市,两张床上,谁也没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