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领地边缘比奥莱尔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巡逻,没有岗哨,连水流都像是刻意放缓了。残渊号停在一片礁石群旁边,礁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苔藓,在暗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就是边界?"卡伦站在舷窗边,手搭在鱼叉炮上,"连个守卫都没有?"
"不需要守卫。"埃文翻着翻译手册,"人鱼族的领地是靠歌声标记的。我们现在听到的……"
他顿了顿,关掉了辅听器。
"……那些低频震动,就是他们的边界标记。外来者靠近到这个距离,内脏会开始共振。再往前游五十米,没有抗压剂的人会吐出来。"
"那他们怎么让我们进去?"米娅问。
"他们会派歌姬出来。"埃文说,"歌姬负责调节洋流,也负责消除边界标记。让我们安全通过。"
他话音刚落,水面上方就传来了歌声。
不是次声波那种听不见的振动——是真正的、能听见的声音。一个女人的歌声,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歌词听不懂,但旋律很柔,像海浪拍在沙滩上。
"歌姬。"埃文松了口气,"来了。"
歌姬是个很年轻的人鱼。她的鳞片不是刃尾那种紫黑色,而是偏蓝的银灰色,在暗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尾巴细长,不像刃尾那样肌肉虬结,更像一条鱼。她游到残渊号旁边,对着舷窗里的五个人微微颔首。
"跟我来。"她说。她的声音和歌声一样柔,"女王想见你们。"
__________
人鱼的临时营地在一片珊瑚礁的缝隙里。
不是他们真正的王城——那地方在更深的海底,据说要穿过三条海沟才能到。这个营地只是边缘前哨,供刃尾和影鳍巡逻用的。但即使是前哨,也比奥莱尔想象的精致。珊瑚枝被修整成了桌椅,贝壳打磨成了杯子,地上铺着晒干的海草。
一个人鱼少年坐在角落里,正在褪鳞。
奥莱尔停住了。
那少年大概十五六岁,鳞片还没长全,灰扑扑的。他坐在一块平坦的珊瑚石上,面前摆着一排小小的骨刀。他每拿起一片鱼鳞,就用骨刀沿着鳞片和皮肤的交界处划一圈,然后用力一撕。
血从鳞片下面涌出来。
少年的脸扭曲了,但他没出声。他把撕下来的鳞片放在身边的石台上——石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每一片都带着血丝。
"那是什么?"米娅小声问。
"褪鳞化术。"埃文的声音很轻,"人鱼族的成年仪式。二十岁成年,但有些早慧的会提前开始。"
"他才十五。"
"冰血仪式。"埃文说,"十五岁幼鱼独自猎杀深渊生物作为成年礼。猎杀完成之后,才能开始褪鳞。他……应该是已经猎杀完了。"
奥莱尔看着那个少年撕下一片鳞片。他的手在抖,但他没停。
"褪鳞化术是什么?"她问。
"人鱼族的成年仪式。"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身。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鱼,鳞片已经发暗,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她手里端着一个贝壳杯子,杯子里盛着淡蓝色的液体。
"五十 percent 死亡率。"老人鱼说。她的通用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但很清楚。"没有麻醉。一片一片撕。撕完了,你就是成人。撕不完——死在仪式上。"
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
"撕下来的鳞片是武器。"她接着说,"我们把脱落的鳞片磨成刃,绑在手臂上。每用一次,就少一片。"
她伸出手臂。她的前臂上绑着五六片鱼鳞刃,每一片都磨得很薄,边缘泛着冷光。
"鳞片尽了,人就死了。"她说,"所以我们每用一片,都是在拿命换。"
奥莱尔看着那个还在撕鳞片的少年。他已经撕到第三排了,背上的血把海草地垫都浸透了。但他的眼神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我必须做到"的光。
"他能活下来吗?"米娅小声问。
"一半一半。"老人鱼耸肩,"看命。"
__________
谈判很简短。
女王没来——她派了一个刃尾队长做代表。队长的鳞片比普通刃尾更暗,几乎是纯黑的。他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
"你们是谁。"
"量子公司深海小队。"奥莱尔说,"调查深渊污染扩散。"
"污染。"刃尾队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撇了一下,像在嚼什么难吃的东西。"你们地面的人,管什么都叫污染。"
"你们知道什么?"
刃尾队长没回答。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还在撕鳞片的少年,又看回奥莱尔。
"女王说,你们可以在领地边缘待三天。"他说,"三天之后,要么走,要么死。"
"为什么是三天?"卡伦问。
"因为三天后,"刃尾队长的声音冷下来,"我们要处理一个叛徒。"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奥莱尔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叛徒?"
__________
叛徒是在第二天傍晚出现的。
奥莱尔正坐在残渊号旁边的一块礁石上,看着那个褪鳞少年——他已经撕到第五排了,人在发烧,但还在坚持。忽然,水面上方传来一阵歌声。
不是歌姬那种柔和的旋律。
是一种更亮、更脆的声音,像星星在唱歌。旋律很美,但不知道为什么,奥莱尔听着,后脖颈有点发凉。
"那是什么?"她站起来。
埃文从残渊号里探出头,脸色变了。
"塞壬。"他说,"人鱼族的一个分支。海语者。"
那个唱歌的人鱼从黑暗里游出来了。
她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她的鳞片不是紫黑色,也不是银灰色,而是一种罕见的蓝银色——像星星落在了鱼鳞上。她的尾巴上每一片鳞都在发光,星点一样的光。她的头上戴着一个珊瑚发冕,暗红色的珊瑚枝编成的,但那些珊瑚枝的尖端已经发黑了。
她的眼睛是紫色的。瞳孔在收缩,不是正常的收缩,是一种不规则的、像在抽搐的收缩。
"莱拉·星潮。"埃文的声音在发抖,"感染者四号。"
奥莱尔的手按在了腰间。
莱拉还在唱。她的星辰之歌很美,但那种美是变质的——像一块长了霉的蛋糕,看着好吃,闻着发苦。她的歌声所过之处,礁石上的银白色苔藓瞬间枯萎,变成灰黑色。
人鱼们从四面八方游过来。刃尾战士们排成战斗队形,鳞片竖起。
"滚出去。"刃尾队长的声音像冰。
莱拉的歌声停了。她看着包围她的人鱼们,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恐惧,是一种……困惑。
"我只是在唱歌。"她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但尾音在抖,"为什么……"
"你的歌已经变质了。"刃尾队长说,"你身上带着那种东西。"
他指的是莱拉尾巴上那些发黑的珊瑚发冕尖端。
"你被深渊碰过。"他说,"你不再是我们的人了。"
莱拉低头看自己的尾巴。她的蓝银色鳞片上,从尾根开始,有一缕一缕的黑色正在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她伸出手,想碰那些黑色,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想唱好歌。"
"滚。"刃尾队长说。
他拔出手臂上的鳞片刃,对着莱拉的方向虚劈了一下。一道银色的弧光划过海水,莱拉身后的一块礁石被切出一道深痕。
莱拉看着那道痕,又看了看刃尾队长。她的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游进了黑暗里。她的星辰之歌还在继续,但这次声音很低,像在哭。
奥莱尔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就是感染者四号。"她终于说。
"是。"埃文说。
"我们跟着她。"奥莱尔说,"但不是现在。先办我们的事。"
她转身看向残渊号。那个褪鳞少年终于撕完了最后一片鳞片,倒在珊瑚石上,不省人事。老人鱼走过去,把他拖走了。
三天的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2
怎么会这么好看,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