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鳍尾的黑潮

莉娅·鳍尾是在半夜出的事。

她被安排在残渊号的后舱，靠着医疗舱旁边。从莱欧斯利地下仓库把她救出来那天起，她就一直蜷缩在角落里，尾巴上的斑点从灰变成黑，琥珀色的眼睛里时不时爬过一丝黑丝。伊莱娜每天给她打抗污染药剂，效果一天比一天差。

那天晚上，奥莱尔在舰桥上守夜。卡伦靠在鱼叉炮旁边打盹，米娅窝在蒸汽核心旁边打哆嗦——她睡觉不老实，猫尾巴总要把旁边的工具扫到地上。埃文在记数据，伊莱娜在整理医疗箱。

然后后舱传来一声响。

不是惨叫，是一种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从金属壁上刮过去的声音。

奥莱尔的手立刻按上了腰间。她站起来，往后舱走。

"莉娅？"她喊。

没有回答。

她拉开后舱门。

莉娅·鳍尾站在医疗舱旁边。她的灰鳍海豹兽人尾巴——那条曾经有漂亮灰色斑点的尾巴——现在从尾根到尾尖，长满了黑海草。

不是普通的海草。是黑色的、像血管一样搏动的东西，从她的鳞片缝里钻出来，缠绕在她的尾巴上、腰上、手臂上。那些草叶的尖端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她的琥珀色眼睛里，黑丝已经爬满了整个虹膜，只剩下瞳孔周围一圈残存的琥珀色。

她转头看着奥莱尔。

她的嘴张开了。不是说话——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海水灌进了喉咙。

"莉娅。"奥莱尔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你认得我吗？"

莉娅的头歪了一下。她的黑丝眼睛盯着奥莱尔，然后——

黑海草动了。

那些从她身上长出来的草叶突然伸长，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奥莱尔侧身躲开，草叶抽在她身后的金属壁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壁面被划出一道深痕。

"卡伦！"奥莱尔喊。

她的声音刚落，米娅从蒸汽核心那边跑过来。她刚才被那声刮擦吵醒了，猫耳竖着，还没搞清楚状况。

"怎么了——"

一条黑海草的鞭子直奔米娅的脸。

卡伦从舰桥那头冲过来。他的速度比脑子快——他一把拽住米娅的后领，把她往后一扯。草叶擦着米娅的鼻尖抽过去，打在残渊号的控制台上，控制台的玻璃屏瞬间碎裂。

"操！"卡伦把米娅推到身后，一把抄起鱼叉炮。

"别打！"奥莱尔喊，"先看能不能稳住她——"

"稳住个屁！"卡伦吼回去，"她要杀米娅！"

莉娅又动了。她从后舱冲出来，整条尾巴在身后甩动，黑海草像无数条触手一样从她身上散开，铺满了半个舰桥。那些草叶碰到金属，金属就生锈；碰到电缆，电缆就短路。

米娅蹲在控制台后面，猫耳贴在脑袋上，浑身发抖。她看见一条黑海草绕过控制台，直奔她的喉咙——

卡伦的机械义肢一把攥住那条草叶。

草叶在他掌心里扭动，想钻进去。但他的义肢是金属的，钻不进去。他攥紧，硬生生把那条草叶扯断了。黑色的汁液从断口喷出来，溅在他的棘刺护甲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莉娅！"他吼，"你醒醒！"

莉娅没醒。她的黑丝眼睛盯着卡伦，嘴里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更多的黑海草从她身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

卡伦把米娅护在身后，一边后退一边用鱼叉炮横扫。鱼叉炮的钢叉射出，钉在那些草叶上，草叶痉挛着缩回去，但很快又长出来。

"这东西打不完！"卡伦喊，"它在长！"

奥莱尔冲上去。她一把抓住莉娅的肩膀，想把她按住——但黑海草立刻缠上了她的手臂。那些草叶试图扎进她的皮肤，扎不进去。她攥紧莉娅的肩膀，用力摇了一下。

"莉娅！"她的声音很沉，"看着我。"

莉娅的黑丝眼睛对上她的。

一秒。

两秒。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黑丝退了一点点。

"……奥莱尔？"莉娅的声音是哑的。她看着自己身上的黑海草，看着卡伦，看着蹲在控制台后面发抖的米娅。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她的声音在抖，"我刚才……"

"你没事。"奥莱尔说，"听我说，伊莱娜马上给你注射稳定剂——"

"不。"莉娅突然说。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个虚弱的、清醒的声音——是一种更年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看着卡伦，琥珀色的眼睛里又涌出了眼泪。

"你不想要保护部落吗？"她说。

卡伦愣住了。

"什么？"

"你的家人……"莉娅的眼泪流下来，和黑海草的黑色汁液混在一起，"你的家人不是因为深渊泄露才……你不想要保护你的部落吗？"

卡伦的脸色变了。

他的机械义肢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水压——是因为莉娅说中了他最不想被人提起的事。家人在深渊泄露事件中离世。他装机械义肢。他天天把"麻烦"挂嘴边。他拼命战斗。他护着每一个队友。

因为他怕。怕再有人在他面前消失。

"莉娅……"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说过的。"莉娅哭着说，"你说你想保护更多的人。你说你不想让别人也经历你经历过的。"

"那不是——"卡伦的声音在抖，"那不是现在。莉娅，你被感染了，你得让我们帮你——"

"帮我？"莉娅笑了。她的笑比哭还难看。"你帮不了我。你看——"

她抬起手。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变黑了，从指尖往手腕蔓延。黑海草从她的指甲缝里钻出来。

"它在吃我。"她说，"我能感觉到。它在把我一点点吃掉。"

她的黑丝眼睛又开始爬黑丝了。刚才那点清醒像潮水一样退去。她的瞳孔开始放大，琥珀色一点点被黑色吞噬。

"莉娅！"奥莱尔喊。

"走。"莉娅的声音变了，又变成那种咕噜咕噜的、不属于她的声音。"都走。别让我……再伤害你们……"

最后那句话，是用她自己的声音说的。

很短。只有一瞬间。

然后黑海草从她身上爆炸一样涌出来。这次不是鞭子，是潮水——黑色的潮水从她脚下蔓延，铺满整个舰桥的地面。草叶疯狂生长，缠住了金属壁、控制台、电缆。

卡伦把米娅往伊莱娜那边一推。

"医疗舱！"他喊，"把米娅带进去！"

"卡伦你——"伊莱娜急了。

"带她走！"

卡伦转身。他的机械义肢攥紧了鱼叉炮的握把。他看着莉娅——那个灰鳍海豹兽人少女，尾巴上长满了黑海草，眼睛里全是黑丝，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眼泪。

他的眼睛红了。

"莉娅。"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莉娅能听见。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记得。"他说，"我都记得。"

他举起鱼叉炮。

"但我不能让你再伤人了。"

莉娅的黑丝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发出一声咕噜。

卡伦扣动了扳机。

钢叉带着蒸汽白雾射出，穿过黑海草的潮水，精准地钉进莉娅的胸口。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下。黑海草从她身上快速枯萎，像被抽走了生命力，变成灰黑色的碎屑散落在金属地板上。

她的尾巴——那条曾经有漂亮灰色斑点的尾巴——终于停止了抽动。

舰桥上很安静。

卡伦站在原地，鱼叉炮还举着。他的手在抖。不是战斗后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抖。

米娅从医疗舱门口探出头。她看到莉娅倒在地上，看到满地的黑色碎屑，看到卡伦举着炮不动的背影。

她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卡伦。

卡伦的身体僵了一下。

"卡伦……"米娅的声音在哭。

"……麻烦。"卡伦说。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他放下鱼叉炮，机械义肢垂在身侧。他的手——真手那只——在抖，抖得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真他妈的麻烦。"他又说了一遍。

但他没推开米娅。

伊莱娜走过来，蹲在莉娅的尸体旁边。她检查了一下瞳孔，又检查了一下胸口的伤口。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了莉娅的眼睛。

"第二例。"她小声说。

奥莱尔站在舰桥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说话。她只是把莉娅那条已经枯萎的尾巴，轻轻放平了。

残渊号的蒸汽核心在脚下低吼。黑暗侵蚀在外面持续。但舰桥里，五个人都没动。

过了很久，卡伦才开口。

"走。"他说，"继续走。"

他推开米娅，转身走回鱼叉炮旁边。他的背影很直，但他的手还在抖。

米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擦了一把，没说话，默默走回蒸汽核心旁边。

没有人再提莉娅的名字。

但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艘船上，跟着莉娅一起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