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给自己定的节奏是:每两周出现一次。
太频繁会显得刻意,他太清楚"刻意"两个字有多致命。陈暮那样的人不会察觉,但周聿怀会——那个人连客人喝汤先吹三下都看得见。
所以第二次登门,机会必须是陈暮给的。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周三晚上,陈暮在宿舍哀嚎,说他爸的工作室要进一批新收的货,楼上储藏室得腾空,整整三十只旧钟要搬下来,"我爸说要找个搬家公司,我说那得多少钱啊,他说钱不是问题,可我看他那表情,明明就是舍不得"。
"几楼到几楼?"温叙从书里抬起头。
"四楼,没电梯。怎么,你有人推荐?"
"我周末没事。"温叙翻过一页书,语气随意,"不过我力气一般,别嫌我慢。"
"叙哥!"陈暮扑过来抱他的肩,"你就是我亲哥!"
温叙笑了笑,垂下眼。
计划第一条:永远让对方开口。 送上门的东西不值钱,求来的才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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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温叙准时到楼下。
储藏室比想象中乱。三十只旧钟蒙着白布,立在四楼的杂物间里,像一屋子沉默的人。周聿怀已经在了,还是深灰衬衫,袖子挽着,正在给每只钟编号。
"伯父。"温叙把背包放下。
"来这么早。"周聿怀抬头看了他一眼,"吃过早饭没有?"
"吃过了。"——其实没有。他六点半就醒了,把周聿怀近三年能在网上搜到的采访都看完了,没时间吃。
"那行。"周聿怀没多问,递给他一副白手套,"钟不比别的,机芯怕震,搪瓷面怕刮。一次别搬超过两只,楼梯转弯的地方慢一点。"
温叙接手套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指节很长,指腹和虎口有薄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旧的疤,月牙形。
钟表匠的手。他想。也是十九岁就抱过十岁孩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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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从八点持续到中午。
温叙很快发现,周聿怀的"编号"不是随便写的。每只钟的白布角上有一个铅笔写的数字,对应他手里一本厚厚的登记册:进的日子、来源、毛病、估价、修复进度。
温叙搬第七只座钟下楼的时候,故意放缓脚步,把登记册摊开在楼梯转角的那一页看了三秒。
民国二十六年,座钟,已修复,等主。
"等主"两个字圈了两道。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这本册子他很想要。不是现在。
中午周聿怀留他吃饭,还是在家里。温叙抢着进了厨房,"我帮您",语气拿捏得刚好——不谄媚,不客套,像一个懂事的后辈应有的样子。
"你切菜手势很标准。"周聿怀在旁边淘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土豆丝,"家里真管得严。"
"切不好要重切。"温叙说,"切到后来手比脑子快。"
"那现在呢?"
"现在没人管了。"温叙把土豆丝码整齐,"反而切得好。"
周聿怀笑了笑,没接话。温叙用余光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这句话他说得半真半假,假的那半是"没人管了"——他父母从不管他吃什么,管的是他考第几。真的那半是"切得好"——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刻进肌肉,比感情牢靠。
这恰恰是他最擅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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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整理储藏室,温叙做了一件计划之外的事。
周聿怀蹲在窗边检查一只落地钟的钟摆,工具摊在绒布上,一排螺丝刀按大小排列。温叙走过去"帮忙收工具",收的时候,按使用频率重新排了一遍——最常用的那把放在他右手边十五厘米的位置,钳子转了四十五度,镊子尖朝外。
做完他退开两步,继续擦自己的那只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十分钟后,周聿怀伸手取工具,第一把就摸到了最顺手的位置。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绒布上的排列,又抬眼看了看背对着他的温叙。
温叙的心跳快了一拍。
被发现了。他等着周聿怀开口——问一句"这是你摆的?"他就答"我看您刚才找了好久",把功劳做成细心,做成笨拙的讨好。
但周聿怀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了两秒,然后继续低头修他的钟。只是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伸手拿工具的动作一次都没有迟疑过。
收工的时候,周聿怀递了瓶水给温叙。温叙拧开喝了一口,愣住——常温,不冰。
"下午看你碰了两次冰的,都没喝。"周聿怀说得很平淡,"猜你不喝凉的。"
温叙握着那瓶水,站在暮色里,有几秒钟没说出话来。
他在备忘录里写过周聿怀的弱点是"对'被认真看见'毫无防备"。可现在被认真看见的人是他自己,而周聿怀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和递一杯水、推一张纸巾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在计划里。
"怎么了?"周聿怀问。
"没事。"温叙把水又喝了一口,"谢谢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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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天下午,他看见了那块表。
周聿怀干活的时候有个习惯:挽起袖子之前,会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放在工作台的绒布垫上,表盘朝下,像安置一件有生命的东西。
温叙第三次看见这个动作的时候,借着递螺丝刀的机会,垂眼扫了一下。
银白色的旧机械表,皮质表带磨得发亮,表盘极素,连日历窗都没有。指针停在十点十四分。
他又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看错——秒针是死的。
一个修了十几年钟表的人,手腕上戴着一块不走的表。
温叙把螺丝刀递过去,什么都没问。他甚至控制住了自己的视线,没有在那块表上停留超过一秒。
不追问。禁区这种东西,追问是最低级的处理方式。他只需要知道它存在,然后等。
等它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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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宿舍,陈暮去洗澡了,水声哗哗地响。
温叙坐在桌前,打开加密备忘录,在"周聿怀"的档案里添了新的一页。
职业习惯:工具按频率排序(已适配);工作时摘表,表盘朝下放置,动作像安置活物。
新信息:腕上机械表一只,停止走时,指针停在10:14。佩戴超过十年(表带磨损程度)。从不离身。
禁区:表。推测与十九岁那年有关。未经证实。
写完他停了停,又加了一行。
备注:他记得我不喝凉的。
这一条不计入计划。
温叙锁上手机,靠进椅子里。浴室的水声停了,陈暮裹着浴巾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哎叙哥,下周我爸说请你来家里吃饭,谢你帮忙——我跟你说,他从来不请外人的,你这待遇绝了。"
"是吗。"温叙说。
窗外,十月的夜风把香樟叶吹得沙沙响。他想起那块停在十点十四分的表,想起它被摘下来时那副虔诚的、近乎温柔的姿态。
一个人把一块停摆的表戴了十几年。
温叙忽然意识到,他找到的不是周聿怀的禁区。
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