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楼下。
他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在单元楼对面的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三楼东户的窗台。
窗台擦得很干净,一排多肉按高矮排开,最边上那盆 Jasminum 是刚分株的,根部还缠着新土。晾衣杆上搭着两件熨过的白衬衫,间距均匀,夹子用的是同一种。纱帘半卷,能看见客厅一角——没有电视,靠墙立着一排木架,架上密密麻麻,看不真切。
温叙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语气像在做田野调查:
三楼东户。独居,或长期独自生活。主人有强迫症倾向,但不严重,属于职业习惯。家里没有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给陈暮买的球鞋,又在楼下站了五分钟。
时间掐得很准。四点整,他上楼,敲门,门几乎立刻开了。
"叙哥!"陈暮一头乱毛,脚踩拖鞋,"你还真提前到了,我爸刚还说你这种好学生肯定踩点——"
"伯父好。"温叙越过陈暮的肩膀,看向屋里。
那个人就站在客厅尽头。
比陈暮发在朋友圈旧照片里更清瘦一些,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额头上推着一个黄铜修表寸镜。他正从工作台前直起身,手里还捏着一把镊子。
"温叙?"他把寸镜摘下来,在衬衫上蹭了蹭手才走过来,"路上热不热?"
温叙怔了半秒。
他准备了一路的措辞——问候、自我介绍、谦逊的笑,全都严丝合缝。唯独这一句"路上热不热"不在预案里。他父母家的阿姨也会问"到了吗",但那是交差,问完就去忙自己的了。而眼前这个人问得毫无目的,像这句话本身就是目的。
"不热。"温叙听见自己说,"谢谢伯父。"
"叫什么伯父,都把我叫老了。"周聿怀接过他手里的袋子,顺手掂了掂,"陈暮,你同学的鞋,比你脚上那双还贵。"
"他敲诈我的!说他六级过了都靠我——"
"是你自己说要送我的。"温叙微笑。
陈暮嗷嗷叫着去拆鞋盒了。周聿怀摇摇头,给温叙倒了杯水,杯壁是温的。
"他泡茶手抖,你喝水就行。"
温叙双手接过来,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四十六度左右,不烫口,正好入口的温度。
他家连倒水的温度都计算过。温叙垂下眼,喝了一口,在心里给这条也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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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得比温叙预想的顺利。
陈暮全程话多,从社团八卦讲到食堂新窗口,周聿怀话少,但不冷场——他会在陈暮说到兴头上时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会在陈暮呛到时把纸巾推过去,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温叙安静吃饭,回答问题永远留三分。
"温叙是南方人吧?"周聿怀忽然问。
"嗯,苏州的。"
"难怪,"周聿怀把汤盅转到他面前,"喝汤先吹三下,筷子放碗右侧,鱼刺挑得很干净——家教很严。"
温叙执勺的手没有停,笑容弧度都没变:"我爸管得多。"
"挺好的。"周聿怀说。
他没有再问。温叙垂着眼,把一勺汤喝完。
家里那两位确实管得多——管他的成绩单,管他的言行举止是否配得上周家的门面,唯独不管他吃没吃饱。这些细节不是他们教的,是温叙十二岁那年自己摸索出来的:做得好,客厅里的争吵声就会小一点。
但周聿怀只凭一顿饭就看出了"家教严"三个字。这个人观察人的方式,和他观察钟是一样的。
有趣。温叙在心里给评级又调高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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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陈暮被支去切西瓜,温叙站在客厅那面墙前。
那是一整面钟。
挂钟、座钟、怀表上墙的玻璃框,足有二十多件,从民国到上世纪八十年代,走得整整齐齐。但奇怪的是——它们的指针停在各不相同的时间。
三点零五,十一点四十,六点二十……没有两只钟显示同一时刻。
"它们不校对吗?"温叙问。
"校对了反而可惜。"
周聿怀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递给他一杯茶。这次是真的茶,温度仍然刚好。
"每只钟都有自己停下来的时刻。"他站在温叙旁边,仰头看着那面墙,"有的是主人家搬走那天停的,有的是老人过世那天停的。我修得好它们的走字,修不好它们停住的原因,所以只能让它们停着。"
温叙侧头看他。
周聿怀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温叙,目光落在墙的最高处,那里有一只很小的银色怀表。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的事。
"客人来了一般都问时间。"周聿怀忽然转过脸,看着温叙,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你是第一个看它们、不看时间的人。"
温叙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被拆穿的慌——他的表情管理不会出现漏洞——而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他准备了应对方案,如果对方试探,他就用"学过艺术史"搪塞过去。可周聿怀没有试探,他直接跳过了所有攻防,把这句话放在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
像递过来一级台阶,而不是一张考卷。
"可能是因为我看不懂时间。"温叙说,"所以只好看看别的。"
周聿怀笑了。
那是温叙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很浅,但眼角有纹路。三十岁的纹路,比二十岁的好看。
"那挺好。"周聿怀说,"它们等这个'别的',等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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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温叙告辞。
周聿怀送他到玄关,陈暮在屋里喊"叙哥下周再来啊"。周聿怀替他把门带上前的最后一刻,说:"路上慢点。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手机开着电筒。"
温叙下楼。果然,二楼和四楼的灯是坏的。
他站在单元门外,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纱帘后面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周聿怀的影子在墙前站了一会儿,抬手,像是给哪只钟上了一下弦。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温叙没跑,慢慢走回地铁站,任雨把衬衫淋湿了半边。
地铁上,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个加密的文件夹,新建了第一条。
周聿怀,30岁,钟表修复师。
习惯:递水前测温;给人递台阶而不是考卷;记得别人随口说过的话。
弱点:对'被认真看见'毫无防备。
难度:高。
备注:不能急。
温叙锁上屏幕,靠在地铁的扶手上,看着窗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雨点砸在隧道口的光上,一颗一颗,像无数只停摆的钟,正在被谁重新上弦。
他想,他会再来的。1
劳斯的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有点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