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第三次登门,带了一盒茶。
明前的碧螺春,托苏州的表姐买的,不贵,但正正经经是洞庭山的东西。他在心里掂量过价格——太贵会给人压力,太轻显得敷衍,这个价位刚刚好,是一个"懂事的晚辈"登门该有的分寸。
开门的是周聿怀。他看了一眼那盒茶,又看了温叙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陈暮说的。"温叙答得坦然,"他说您杯子里的茶 always 是绿的,泡得很淡,像洗笔水。"
周聿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意比上次深,眼角纹路都出来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他这话也就敢跟你说。"
温叙换鞋的时候,垂着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就敢跟你说"——意思是,在这个家里,他已经被划进了一个很小的圈子。小到他还没进来,周聿怀先替他画好了线。
第三步,比他预计的快。
这顿饭是周聿怀亲手做的。
四菜一汤,清蒸鲈鱼、栗子烧鸡、上汤菜心、凉拌木耳,汤是莲藕排骨汤。温叙夹了一筷子栗子鸡,停了一秒。
"好吃吗?"陈暮问。
"好吃。"温叙说,"我妈以前也这么做,放一点点陈皮。"
——假的。他妈不做饭,家里厨师做什么他吃什么。但这个配方是他在一本老菜谱上看到的,苏州家常菜,放了陈皮解腻。他赌周聿怀这种手艺人对"家传做法"四个字没有抵抗力。
果然,周聿怀抬起眼:"你苏州人,难怪。鸡要先用糖色炒一遍再下栗子和陈皮,火不能大。"
"您也是这么放的?"
"嗯。"周聿怀给他盛了碗汤,"跟一位老师傅学的。他说是他师娘的方子,师娘是苏州人。"
温叙捧着汤碗,喝了一口。
热的。温度还是刚刚好。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精心设计了一道"家乡菜"做桥梁,结果桥那头站着的人,早就在很多年前,从一位老师傅的师娘那里,走到了同样的地方。
有些东西不是你算出来的。是命的巧合。
他在心里把这个变量记下来:周聿怀与苏州的渊源,来源未知。
饭后陈暮被那盒茶勾出了话头,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茶具,非说要给他爸露一手,结果烫得直甩手。周聿怀看不下去,接过手去,三下一出汤,干净利落。
就是这时候,陈暮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拖出一本相册。
"叙哥你看,我爸年轻时候的,绝了,跟现在完全两个人。"
温叙端着茶杯,坐近了些。
相册是那种老式的,绒面封皮,黑色的厚卡纸内页,照片用相角固定。他一页页看过去,看得很慢,很认真——这是他今晚真正的工作。
最早的一张,周聿怀十九岁。
白衬衫,黑裤子,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站在某所大学门口。瘦,下巴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削尖,眉眼已经长开了,但眼神和现在还不一样——现在的周聿怀是温的、沉的,照片里那个人是亮的,亮得近乎锋利,像一把还没决定要不要入鞘的刀。
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个十岁的小男孩,抱着书包,炸着一头汗毛,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我。"陈暮凑过来,指了指那个男孩,"刚被我爸接走第一个星期。那天他带我去看大学,说'你好好读书,以后考这里'。我那时候连大学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爸那时候上大学?"
"没上成。"陈暮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他本来保送了的,后来没去。先养我呗。"
温叙"嗯"了一声,翻页。
再往后的照片一年比一年厚。小学门口接放学的,初中运动会坐在看台上的,高中家长会,一张张,一个少年在镜头里慢慢抽条、拔高,最后长成了现在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而照片里的周聿怀一年比一年沉静,白衬衫换成了深色,亮得锋利的那部分,一点一点收进了鞘里。
温叙看得极仔细,用余光用,用记忆用。
周聿怀坐在对面喝茶,没有阻止,也没有凑过来看。相册摊开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他的姿态却像站在很远的地方——一个一个把自己的前半生借给别人翻阅的人。
然后温叙看见了那一页。
相册翻到中间偏后,某一页上,右上角的一个相角是空的。
黑色的卡纸上,另外三个相角里卡着照片,唯有右上角那个,只剩一个浅色的相角印子,方方正正,像一枚拔掉的牙留下的窝。
从旁边的照片推测,那一年陈暮十三四岁,冬天,穿羽绒服,背景是夜市灯会。四张一组的照片,独独右上角缺了一张,而它的位置——就在陈暮那张笑脸的正上方。
温叙的指尖在那一页上方停了半秒,没有碰。
他抬眼去看周聿怀。
周聿怀的目光正好也落在那个空相角上。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温叙不是一直在用余光锁定他,根本不会捕捉到——然后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翻过了这一页。
"后面都是高中了,没什么好看的。"他说。
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但温叙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没有停留,快了一拍。对于一个修钟十几年、手上稳得能在发丝上刻线的人来说,快一拍,就是失态。
温叙低下头,继续看相册,什么都没问。
不追问。禁区不能用问的,只能等它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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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温叙告辞。
陈暮送他到楼下,十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陈暮吸了吸鼻子,忽然说:"哎,叙哥,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那本相册,"陈暮挠了挠头,"从我认识我爸起就是那样,中间空了一张。我小时候问过,他说那张拍糊了,撕了。可是叙哥,拍糊了的多了,怎么就撕那一张?"
温叙没有接话。
"而且啊,"陈暮的声音低了下去,没心没肺的人忽然低下去的声音,听着格外清楚,"我家一本我爷爷奶奶的照片都没有。我爸也没有兄弟姐妹。就好像……他从十九岁那年开始才有照片似的。前面的,全都——没有。"
他比了个手势,一个"抹掉"的手势。
"没人知道我爸十九岁以前是什么样。他自己也从来不提。"
楼道口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跺脚。
过了几秒,陈暮又恢复了他那副没心没肺的调子:"走走走,冷死了,你快回吧,下周我还得靠你帮我改论文——"
温叙笑着应下来,转身走进夜里。
地铁上,他打开加密备忘录,在"周聿怀"的档案里,把原来那一行"禁区:表"删掉,重新写。
禁区(更新):不是那块表。是他十九岁之前,整个不存在的人生。
已知坐标:表停10:14;相册空缺一张;无任何十九岁前的照片、旧物、亲属信息。
推测:十九岁那年发生过一件事,事件核心是某个'人'。表停了,照片抽了,人'没有了'。
陈暮对此无知觉。陈暮是他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或者说,唯一留下的。
写完,温叙锁了屏。
车窗外的隧道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像秒针倒着走。他想起照片里那个十九岁的周聿怀,白衬衫,亮得锋利,站在大学门口,还不知道自己的一生要在那个秋天拐进另一条巷子。
一个把前十九年抹得干干净净的人。
温叙在黑暗里慢慢地想:抹掉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沉底。
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沉到那个底下去。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