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是开春二月里下来的,婚期却定在了十月十八。中间隔了大半年,是钦天监合了八字,说十月十八是那年最好的吉日。
自打旨意下来那日起,甄母就把玉娆叫到跟前,正正经经地说了一句话:
“从今儿起,你不许再见平阳王。”
玉娆愣了一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甄母瞪她,“你是订了亲的人了,大婚之前跟夫婿见面,不吉利。传出去叫人笑话。”
玉娆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以前也见”,被甄母一个眼刀堵了回去。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们男未婚女未嫁,见面就见了。现在你是平阳王未过门的王妃,规矩就是规矩。”
玉娆不说话了。
玄汾那边也一样。旨意下来的第二日,他就被庄和德太妃叫进宫里,耳提面命了一番。太妃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楚——你是亲王,娶的是正妃,大婚之前不能见面,免得叫人议论。
玄汾应下了。
从那日起,两人再没见过面。
起初玉娆没觉得有什么。不见就不见,反正她本来也没多待见他。可过了七八日,她坐在院子里喂雁,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两只雁低头啄菜叶,她盯着它们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少了那个蹲在旁边说“注意仪态”的人。
她撇了撇嘴,把菜叶子全扔进笼子里,起身回了屋。
不能见面,但东西还能送。
玄汾的匣子又开始了,隔三差五地送到甄府。只是这回匣子里多了些规矩,不再有“城南有雁”那样的话,而是正经八百的东西——一匣子新茶,一匹料子,几卷书,偶尔夹一张笺纸,写的是“天暖了,记得添减衣裳”。
玉娆看着那张笺纸,心里说:这人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可她还是把笺纸一张一张收进抽屉里,跟从前那些放在一起。
甄母开始张罗嫁妆了。
甄家虽比不得从前,到底也是京中望族。甄母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凑了二十四抬,又写了信给几个故交旧亲,东拼西凑,好歹又添了几抬。甄嬛在宫里也没闲着,从内务府走了路子,弄了几匹江南进贡的云锦、两匣子东珠、一套赤金头面,凑了十六抬添妆,择日抬进了甄府。
甄母数着单子,还是叹气:“比起你姐姐当年,薄了。”
玉娆坐在旁边啃苹果:“薄就薄呗,我又不靠嫁妆过日子。”
“你懂什么。嫁妆是女人的脸面,你嫁的是王爷,太薄了叫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从前她会说“我让玄汾把他轰出去”,可现在玄汾不在跟前,这话说出来像是隔了一层。
甄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理单子。
嫁妆里最要紧的是家具。甄母请了京城最好的木匠,用上等花梨木打了一整套。拔步床要雕龙凤呈祥,顶箱柜要刻喜上眉梢,梳妆台要镶螺钿,八仙桌要描金线。玉娆去看了一回,嫌繁复,说“简单点就行”,被甄母一句“你懂什么”堵了回来。
绣活是最耗功夫的。甄母托人从江南买了上等蚕丝,请了四个绣娘日夜赶工,绣两床百子被、四对鸳鸯枕、八条锦缎褥子。绣娘们绣了两个月,眼睛都快熬瞎了。玉娆趁甄母不在,偷偷跟绣娘说:“别听她的,挺好的了,就这样吧。”绣娘们感激涕零。
嫁衣更是重头戏。宫里赐了凤冠和料子,成衣得自己缝。甄母请了京城最出名的裁缝,量了玉娆的身,裁了大红云锦,又请了四个绣娘专门绣嫁衣上的纹样。领口袖口镶东珠,裙摆绣缠枝莲,裙边缀米珠流苏。
玉娆试了三次衣,每次都要站一个时辰,动都不能动。第三次试完,她瘫在椅子上,跟甄母说:“这婚我不结了,太折腾了。”
甄母头也不抬:“不结也得结,旨意都下了。”
玉娆翻了个白眼。
不能见面的日子,其实也不全是难熬。
玄汾每隔十日就遣小厮来一趟,送东西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是来看她好不好。小厮嘴碎,回回都要跟玉娆说几句平阳王府的事——王爷今儿又去花园看那个小院了,王爷说院子里要种桂花,王爷让木匠打了个秋千架,说王妃喜欢荡秋千。
玉娆听着,嘴上说“谁喜欢荡秋千了”,手里却在帕子上绣了一只雁。
有一回小厦子回去,带了一方帕子给玄汾。玄汾展开一看,帕子角上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雁,针脚疏疏密密,像是绣的人一边绣一边在生气。帕子中间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丑吧。”
玄汾笑了一声,把帕子收进怀里。
秋末,婚期近了。
甄母把嫁妆单子对了三遍,确认四十抬一样不少。平阳王府那边也把聘礼备齐了,六十四抬,按亲王规制,一样不差。礼部派了人来核过,点了头,两家便各自忙最后的准备。
大婚前七日,甄府开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廊下,喜字贴上门窗,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缠了红绸。玉娆坐在房里,看着满目的红,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跟玄汾,已经大半年没见了。
不知道他瘦了没有,不知道他那个小院建得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两只雁他有没有好好喂。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坠,攥了攥。
大婚前一夜,甄嬛从宫里派人送了一只匣子来。玉娆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东珠。匣底压了一张笺纸,甄嬛的字迹清秀利落:
“姐姐当年入宫,没穿过嫁衣。这支凤钗你戴着,替姐姐把那一步走了。”
玉娆攥着笺纸,一个人坐在灯下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把凤钗收好,擦了擦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明天就嫁了。别怂。”
院子里那两只雁缩在墙角,头挨着头睡了。1
好甜好戳人,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