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宫里忽然来了人,说皇上召甄二小姐入宫觐见。
玉娆心里咯噔一下,换了衣裳进宫。到了养心殿外,苏培盛迎上来,拂尘一甩,低声叹道:“二小姐,皇上今儿个在里头捻了半天佛珠,连茶都没换。您是个明白人,进去后千万顺着皇上的意。”
玉娆点点头,跨进殿门。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玉娆跪下行礼,皇帝没叫起,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很慢,很仔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抬起头来。”
玉娆抬起头。皇帝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轻轻“啧”了一声。
“像。”他说,“真像。”
玉娆心里一沉。她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你叫玉娆?”皇帝问。
“回皇上,是。”
“甄家的女儿,果然都生得好。”皇帝搁下佛珠,身子往前倾了倾,“朕有意纳你为妃,你可愿意?”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玉娆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几乎要跳起来顶回去。可她忍住了。
“皇上。”她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臣女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皇上喜欢臣女,是因为姐姐的缘故吗?”
皇帝沉默了一瞬。
“朕说了,你像一个人。”
“像纯元皇后。”玉娆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臣女知道。姐姐也像。可皇上,您宫里有皇后,有贵妃,有嫔妃,您有很多个女人。”
皇帝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你想说什么?”
“臣女想说的是——”玉娆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皇上可以有很多个皇后,但是妻子只有一个。臣女不敢做皇上的妻子,臣女也不想做皇上的妃嫔。”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声音冷了下来:“你倒是敢说。”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玉娆跪得笔直,没有低头,“臣女宁愿嫁与匹夫草草一生,也绝不入宫门王府半步。这是臣女在进宫第一天就说过的话,至今不改。”
皇帝盯着她,半晌没说话。养心殿里安静得可怕。
许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平阳王。”他说,“朕听说平阳王最近总往甄府送东西。”
玉娆抿了抿唇,没否认。
“他倒是会挑。”皇帝转过身,拿起朱笔,低头批折子,不再看她,“跪安吧。”
玉娆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性子,倒比画像上还烈。”
玉娆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养心殿。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她靠坐在车壁上,手在发抖,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
她知道,这事没完。
玉娆回到甄府当晚,甄嬛就得了消息。
永寿宫里,甄嬛坐在灯下,听完小厦子的回禀,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比我还敢。”
第二日一早,甄嬛便去了养心殿。
皇帝正在批折子,见她来了,抬了抬眼:“你来得倒快。”
甄嬛跪下行礼,起身后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皇上,臣妾是为玉娆的事来的。”
“朕猜到了。”皇帝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妹妹胆子不小。”
“是臣妾没教好。”甄嬛垂着眼,语气恭顺,“玉娆从小在宁古塔长大,性子野,不懂规矩,冲撞了皇上,臣妾替她赔罪。”
皇帝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甄嬛顿了顿,又道:“不过皇上,臣妾斗胆说一句——玉娆那丫头,确实不适合进宫。”
“哦?”
“她那张嘴,皇上今日也领教了。”甄嬛抬起头,神色坦然,“今儿顶撞子的的是皇上,明儿顶撞的可能是皇后,是太后东西。臣妾这个妹妹,打小就不知道什么叫了‘怕’字。臣妾在宫里这些年,深知宫里的规矩大,容不下她这样的人。”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他放下茶盏,手指点了点桌面,“你是怕朕降罪她,先来给她找退路。”
“臣妾不敢。”甄嬛低下头,“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皇帝沉默了一阵,忽然问:“平阳王那小子,真对她上心?”
甄嬛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只道:“平阳王往甄府送了好些日,玉娆虽没回话,但臣妾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甄嬛出了养心殿,站在台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知道皇帝没松口,但也没发怒,这就是还有余地。
接下来的日子,玄汾往甄府送东西送得更勤了。
玉娆还是不回,但也没退。玄汾也不催,就这么一天一天地送。有时是画,有时是字,有时只是一枝新折的花。小厮跑甄府跑得腿都细了,回来跟玄汾抱怨:“王爷,您倒是写点正经东西啊,光送花送草,甄二小姐什么时候能点头?”
玄汾在书房里临帖,头也不抬:“急什么。”
“您不急,奴才急。”
“她拒了皇上。”玄汾搁下笔,看着窗外,“现在满京城都在看这件事。我若是这时候大张旗鼓去提亲,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小厮愣了愣:“那您的意思是……”
“等。”玄汾说,“等风头过去,等皇上那边消了气,等她自己想明白。”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玉娆这两个月也不好过。她知道皇帝虽然没降罪,但也没松口。她拒了皇上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甄家和平阳王之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入夏时分,宫里忽然传出一道旨意。
皇帝下旨:甄家二小姐玉娆,端庄淑睿,克娴内则,特赐婚于平阳王玄汾为正妃,封正一品嘉国夫人,按郡主出嫁之仪备办嫁妆。
旨意传到甄府时,玉娆正在院子里喂雁。她接了圣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传旨的太监:“皇上……怎么忽然就……”
太监笑呵呵的:“甄二小姐,皇上说了,平阳王这些日子往甄府跑得勤,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与其让平阳王天天翻墙,不如成全了你们,省得他再闹。”
玉娆听完,抱着圣旨蹲在地上笑出了声。
当晚,玄汾又翻了甄府的墙。
玉娆站在窗前等他,手里攥着那枚玉坠。
“皇上准了。”他说。
“我知道。”她说,眼睛弯起来,“你这两个月,没白等。”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等?”
“姐姐告诉我了。”玉娆歪头看他,“她说你在朝上跟皇上提了一句‘臣倾慕甄氏女已久’,然后就没再多说。皇上晾了你两个月,你没催、没闹、没找人求情,就这么等着。”
玄汾翻进窗来,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人求情?”
“因为你是玄汾。”玉娆看着他,声音轻下来,“你要是找人求情,那就不是你了。”
玄汾笑了一声,伸手把她鬓边碎发拢到耳后。
“那匹夫呢?”他问,“你找着了吗?”
玉娆把玉坠往他胸口一拍:“找着了。就是这个翻墙跟吃饭似的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