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娆在宫里住了十日,便搬回了甄府。
甄嬛没有拦她。临行前只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平阳王若是来找你,别把人轰出去。”
玉娆嘴上说“他来我就轰”,可回到甄府第二天,门房就递进来一只匣子,说是平阳王府差人送来的。
匣子里是一卷画。展开一看,画的还是大雁,这回是两只,一前一后飞在云间,笔意洒脱,比上一幅多了几分暖意。旁边题了一行小字:
“城南有雁,可愿同观?”
玉娆把画看了半天,折起来收进抽屉里,没回话。
第三天,又送来一只匣子。这回里面是一方墨,徽州产的上等松烟,墨锭上刻着“雁过留声”四个字。
第四天,是一只竹雕的笔筒,镂空雕着一对雁,栖在芦苇丛中。
玉娆看着满桌子的雁,又好笑又好气。这人分明是在试探,看她能撑到第几天。
第五天,匣子里只有一张笺纸,上面写着:
“明日巳时,城南雁栖湖。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玉娆把笺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骂了一句“无赖”,第二天一早却换了衣裳出了门。
甄府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玄汾坐在里面,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暗纹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看见她出来,嘴角弯了一下。
“上来。”
“谁说要跟你走?”
“你没说。”玄汾坦然道,“但你出来了。”
玉娆站在车边瞪他,瞪了半天,到底还是上了车。坐进去之后离他远远的,贴着另一侧的车壁,中间空出好大一段距离。
玄汾也不凑过来,只吩咐车夫启程,然后从座位底下取出一只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茶。
“怕你没用早膳。”
玉娆确实没吃。她别别扭扭地捏了一块芙蓉酥塞进嘴里,眼睛看着窗外不理他。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处湖边停下。雁栖湖不大,胜在清幽,岸边芦苇丛生,湖面开阔,远处有几只雁正贴着水面低飞。
玄汾先跳下车,然后伸出手来。
玉娆没搭他的手,自己跳了下去。落地时脚下一绊,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和那日廊桥上如出一辙。
“怎么每次见你都要摔。”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谁让你每次都——”
玉娆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又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赶紧闭了嘴,甩开他的手,径直往湖边走去。
玄汾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
两人沿着湖边走了半圈,在一处草坡上坐下来。春日的风暖融融的,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玉娆抱着膝盖看雁,玄汾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她看。
过了好一会儿,玉娆先开口:“王爷今天约我来,就为了看雁?”
“嗯。”
“没有别的话要说?”
玄汾侧过头看她,目光平静:“你想听什么?”
玉娆被他问住了。她抿着嘴不说话,捡了块石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玄汾看着她手指间翻飞的石子,忽然说:“我小时候,生母去世得早,我被抱到庄和德太妃宫里养。太妃待我很好,但宫里的日子——”
他停了停。
“规矩多,人情少。兄弟之间见面先论君臣,再论手足。我从小就看着他们争,争位子、争宠、争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
玉娆转过头来看他。
“后来我就想,”玄汾望着湖面,声音不高,“将来我若有了家,一定不让它像皇宫。不要争,不要抢,不要那些虚的。”
“所以你不纳妾?”玉娆问得直白。
“不纳。”
“万一没有儿子呢?”
“过继,或者不要。”
玉娆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是真的想好了。
“你就不怕我是冲着你王爷的身份来的?”她又问。
玄汾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你是不是?”
玉娆笑了一声,把石子扔进湖里,“咚”地一声溅起小小的水花。
“王爷想多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甄玉娆要嫁的人,得是我自己挑的。你是王爷也好,是匹夫也好——”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挑身份,只挑人。”
玄汾也站起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那你挑了这么久,”他问,声音低下来,“挑中了吗?”
玉娆仰着头看他,嘴角弯了弯,却不肯说话。她转身往马车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丢下一句:
“明天送什么?”
玄汾站在原地,笑了。
“你想要什么?”
“大雁。”玉娆头也不回,“活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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