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娆回到永寿宫时,甄嬛已经等着她了。
“去哪儿了?脸这么红。”甄嬛端了盏茶递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玉娆接过茶,灌了一大口,才闷闷道:“没去哪儿,走了走。”
甄嬛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说:“过两日宫里设宴,你陪我去。”
“我不去。”
“玉娆。”
“姐姐,”玉娆把茶盏放下,认真地看着她,“我来京城,是看你的。我不进宫,也不参加什么宴。你让母亲来吧。”
甄嬛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这性子,在宁古塔十年都没磨平。”
“磨平了,我就不是甄玉娆了。”
甄嬛沉默片刻,轻声道:“好,不去就不去。但你总得在宫里住些日子,陪陪我。”
玉娆这才点了头。
谁知第二日,小厦子就捧了一卷画来。
“二小姐,平阳王府差人送来的,说是昨儿在廊上拾到一枚玉坠,想是二小姐落下的,特来送还。”
玉娆接过画轴,抖开一看,脸色当即变了。
画上是一只大雁。
墨色极好,用笔利落,那大雁展翅向天,姿态孤傲,一笔多余的都没有。旁边只题了两个字:
“归矣。”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中,那枚姐姐给的玉坠子还在。
哪有什么玉坠,分明是借口。
甄嬛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微动,却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慢慢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玉娆把那画往桌上一搁,又气又恼:“这人怎么……”
“这人倒是有意思。”甄嬛淡淡接话。
“姐姐!”
“好了好了,”甄嬛放下茶盏,拍了拍她的手,“不喜欢就退回去,犯不着生气。”
玉娆抱起画轴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低头看了看画上那只大雁。
大雁是一对一对的。一只死了,另一只绝不独活。
她咬了咬唇,忽然想起昨日那个石青色身影,那双极深的、带着一丝冷淡却并不令人讨厌的眼睛。
“小厦子。”她叫住人。
“二小姐?”
“这画……退回去。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大雁落了单,放它归群吧。”
小厦子应声去了。
甄嬛在身后轻轻笑了。
“姐姐笑什么?”
“没什么。”甄嬛弯着眼,抿了口茶,“就是觉得,这平阳王,倒比你还会挑东西。”
玉娆的脸又红了。
小厦子捧着画轴回到平阳王府时,玄汾正在书房里临帖。
他头也没抬,听见脚步声,只淡淡问了句:“退了?”
“回王爷,甄二小姐说——”小厦子斟酌了一下词句,“说大雁落了单,放它归群吧。”
玄汾手里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搁下笔,接过画轴,慢慢展开。
那只大雁还在,墨色淋漓,展
翅向天。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放它归群。”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那“归矣”二字上轻轻划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倒会说话。”
小厦子不敢接话,垂手站着。
“她还说什么了?”
“没……没了。”
玄汾把画轴卷起来,随手搁在书案一角,重新拿起笔。可那笔尖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
过了几日,甄嬛设了个小宴,只请了几位亲近的命妇,算是给母亲接风。玉娆本不想去,被甄嬛一句“你不去,母亲一个人应付那些夫人太太,你舍得?”给堵了回来。
宴设在永寿宫后头的临水轩,三面环水,一面连廊,春日里柳絮飘得满天都是,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雪。玉娆坐在甄母身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茶盏,听那些夫人们你来我往地客气。
“甄夫人好福气,两个女儿都出落得这般标致。”
“哪里哪里,夫人过誉了。”
“二小姐今年十七了吧?可许了人家?”
玉娆拨茶盏的手一顿。
甄母含笑应付:“还小呢,不急。”
“哎哟,十七可不小了。我娘家有个侄儿,今年二十,去年刚中了举人,家世清白,人品也——”
“夫人,”玉娆忽然抬起头,笑盈盈地看过去,“您侄儿喜欢大雁吗?”
那位夫人一愣:“什么?”
“我喜欢大雁。”玉娆认认真真地说,“大雁都是一对一对的,一只死了,另一只绝不独活。您侄儿要是做不到这个,那就不必说了。”
满座皆静。
甄母在底下拽了拽她的袖子,甄嬛端着茶盏掩住嘴角的笑。那位夫人讪讪地闭了嘴,旁边几位本来也想开口的,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玉娆继续低头拨茶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到一半,小厦子进来通报:“娘娘,平阳王来了,说是送些新得的茶叶给娘娘尝鲜。”
甄嬛看了玉娆一眼,含笑道:“请进来。”
玄汾进来时,身上还穿着朝服,石青色团龙褂,腰间明黄带子,衬得整个人清峻挺拔。他先给甄嬛请了安,又向甄母问了声好,目光从头到尾没有往玉娆那边偏一下。
玉娆却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僵住了。
她认得那身衣服。
那日廊桥上,扶住她的人,穿的就是石青色团龙褂。
她猛地抬头去看,正对上玄汾的侧脸。他正与甄嬛说着话,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直,眉宇间那股冷淡疏离,和那天一模一样。
玉娆觉得自己的脸烧起来了。
她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茶盏里。偏偏这时候甄嬛像是不嫌事大,笑吟吟地开口:“玉娆,怎么不叫人?这是平阳王。”
玉娆咬着牙站起来,草草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甄二小姐。”玄汾这才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平淡淡的,像是不认识她一样,“不必多礼。”
装。
他分明认出了她。
玉娆心里那点火气又蹿了上来,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硬邦邦地坐回去,手里的帕子快被她绞出花来。
玄汾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从容地在甄嬛下首坐了,端起茶喝了一口,和甄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他的声音清润平和,偶尔说几句朝中趣事,引得在座夫人们掩嘴轻笑。
玉娆坐在角落里,越坐越不自在。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从她这边掠过,极快极轻,像是不经意,可她就是知道。
他在看她。
宴散时,甄嬛留玄汾说话,让玉娆送甄母先回偏殿歇息。玉娆如蒙大赦,扶着母亲起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追。
走到廊下拐角处,甄母忽然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方才那位平阳王,看你的眼神,不大一样。”
“母亲!”玉娆跺了跺脚。
甄母笑了笑,不再说了。
玉娆送完母亲回来,甄嬛已经一个人坐在轩里喝茶了,面前多了一只锦盒。
“姐姐,平阳王走了?”
“走了。”甄嬛把锦盒往她面前推了推,“他留下的,说给你。”
玉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砚台,端石,品相极好,砚池边上刻着一只极小的雁,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笺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雁不独活,我亦然。”
玉娆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心口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挣出来。
“这人……”她声音有点发闷,“怎么这么……”
甄嬛给自己续了杯茶,不紧不慢道:“平阳王今年二十有二,府中连个通房都没有。太后催了几次让他娶亲,他都推了。朝中有人说他眼高于顶,也有人说他——”
她顿了顿,看着玉娆。
“说他一直在等一个‘唯一’。”
玉娆攥着那张笺纸,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柳絮还在飘,落了她一肩。
她没有把笺纸退回去。

甄玉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