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一年,春。
甄家被召回京城已有月余。玉娆随着母亲入宫觐见姐姐那日,天是阴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沉甸甸的灰绸子覆在紫禁城上方,连太和殿的琉璃瓦都失了颜色。
她不喜欢这里。
从踏进顺贞门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地方的每一块砖都浸着规矩,连风都是直来直去地吹,不带拐弯,像是被宫墙驯服过似的。
引路的太监叫小厦子,姐姐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说话时腰微微弯着,声音压得又低又平。玉娆跟在他身后,眼睛却不闲着,一路看过去。夹道两侧的宫墙高得令人压抑,朱红的漆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浓稠,像是凝固了的血。
她想起宁古塔的天。
那里的天极开阔,极蓝,一眼能望到地平线尽头。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但天是自由的。
“二小姐,请这边走。”小厦子躬着身,引她拐过一道宫门。
玉娆收回目光,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帕子里裹着一枚小小的玉坠,是姐姐当年入宫前留给她的,说将来若能再见,以这个相认。那时候玉娆才七岁,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如今她十七了,明白了。
“玉娆。”
姐姐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比记忆里沉了些,也柔了些。玉娆抬起头,看见甄嬛站在永寿宫正殿的廊下,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华贵,却依然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只是瘦了。
玉娆鼻子一酸,快步上前,被甄嬛一把拉住手。
“长高了。”甄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眶微红,却仍是笑着,“也瘦了。宁古塔那地方……”
“姐姐别说了。”玉娆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攥,“都过去了。”
甄嬛抿了抿唇,不再提。她牵着玉娆往殿内走,一边走一边说:“今日带你去给太后请个安,太后身子不大好,你跟着我,别乱说话,也别乱跑。”
“嗯。”
“宫里不比别处,你……”
“姐姐,”玉娆停下脚步,看着她,“我知道。”
甄嬛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请过安出来,天色更阴了些,风里裹着湿意,像是要下雨。甄嬛被太后叫住说话,让玉娆先去偏殿候着。玉娆坐不住,便跟小厦子说想走走,透透气。
小厦子犹豫了一下,指了路:“沿着这条廊往西走,过了桥就是御花园的边儿。二小姐就在近处逛逛,别走远了。”
玉娆点点头,一个人沿着长廊往前走。
长廊是建在水上的,两侧的栏杆雕着繁复的花纹,桥下是太液池的支流,水是静的,绿得发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墨玉。
她扶着栏杆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也映出身后远处那一片连绵的宫殿轮廓。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她头顶。
玉娆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快步往前走。
刚转过廊角,迎面便是一道拐弯的台阶,她走得急,脚下踩到一滩水渍,猝不及防地一滑。
“当心。”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玉娆踉跄着站稳,掌心触到对方衣袖上冰凉的云锦,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极深的眼睛。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团龙褂,腰间系着明黄带子——是宗室的服制。眉眼生得极为清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冷淡疏离,像是不大与人亲近。
此刻他微微蹙着眉,扶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在等她站稳后便立刻松开了手。
“这是哪宫的小主?”他开口,声音清润,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玉娆愣了一下。
小主。
他把她当成了宫里的妃嫔。
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她退后一步,仰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宁愿嫁与匹夫草草一生,也绝不入宫门王府半步。”
那男子明显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短暂的错愕,随即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打量。他注意到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缎袄,袖口没有镶滚,领口没有绣花,头发只拿一根素银簪绾着,通身上下,连一件金饰都没有。
宫里不会有这样打扮的“小主”。
他眼底的冷淡忽然淡了些,微微挑眉,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那是本王认错了。”他拱了拱手,动作倒是端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姑娘勿怪。”
玉娆抿着嘴没说话,心口那股火还没消利索,但对方道了歉,她又不好再发作。她攥紧帕子,草草还了个礼,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姑娘留步。”
她没停。
“前面是通往御花园的路,姑娘再往前走,怕是要绕远了。”
玉娆脚步一顿,脸上烧得更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换了个方向,脚步更快了。
那男子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逃跑一样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的小厮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王爷,那位是……”
“不知道。”他收回目光,摩挲着大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语气平淡,“去打听一下,方才那个姑娘是谁。”
“姑娘?”
“穿月白缎袄,头发只簪了根银簪子,不是宫里的人。”
小厮应了声是,退下了。
他站在原地,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人都走没影了,只剩廊下的水面还在微微荡漾。
“宁可嫁与匹夫,也绝不入宫门王府半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很快散在风里,谁也听不真切。1
写得太有氛围感了,完全戳中人心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