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凤凰县城外。
官道尘土被夕阳染成橘红,五人押着一名黑衣人赶路,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黑衣人被三根麻绳捆牢,嘴被堵死,脸像霜打的茄子。
真乾背着玄铁重剑,剑鞘上一道道白痕,都是常年拔剑磨出来的。他话不多,步子却走得极稳。
二师弟真坤体格壮实,阔剑背在身后,走两步肚子就一晃。他鼻子尖,隔着半条街就闻到烧饼摊的烟气,先叫起苦来。
“大师兄,我饿了,凤凰山出来就啃了两个冷馒头。”
“晌午你独吃了一只烧鸡。”真乾脚步不停。
“早就消化完了!”真坤理直气壮。
三师弟真金习惯性抬手去推鼻梁,推了个空,十几年的旧习改不掉。他走路刻板,背上的轻薄长剑却擦得锃亮。
“二师兄,总容易饥饿,多半脾胃失调,回去请师父施针。”
“我身子结实,就是饭量大!” 真坤瞪眼反驳。
四师弟真木斜挎厚背剑,眼睛一直扫着路两边的树丛。寻常人只当看风景,他看的是哪里能藏人。
“前面就是城门,进城就有吃食,再撑半个时辰。”
“还是四师兄懂我。”真坤加快脚步。
末尾的五师弟真星十七八岁,背一把普通青钢剑,剑鞘留着凤凰山交手划出的浅痕。他赶路总爱驻足,蹲下来看蚂蚁,或是盯着石头出神。旁人觉得他呆,只有真乾清楚,他看东西一向看的是要害。
此刻真星蹲下身,盯住路边一块石头。
“五师弟,发现什么?” 真木回头。
“石头上有半摊血迹,出事最多三日。”真星指尖蹭过石面。
真乾上前看向血痕,又扫视两侧茂密灌木丛,官道在此急转,极适合藏匿人手。
“这里出过事。”真乾沉声说。
真坤凑上前:“就凭一块石头就能断定劫镖?”
“单凭血迹不足为证。”真木蹲下身,看着拂过地面交错的车辙,“车辙碾上路边乱石,车马是被逼停在此处,再配上血迹,劫镖现场的可能性极大。”
真星补充:“赶车人本会避开这块凸石,不会主动停靠。是遭人拦截才被迫停车,作案手法和凤凰山一伙完全一致。”
真乾颔首。真木察势,真星观微,两相印证,线索就此坐实。
身后是振南镖局队伍,镖师张成在凤凰山遇劫,多亏云山五兄弟夺回镖车、活捉这名黑衣人,执意要到县衙当面作证。
总镖头之女李蓝芫现在一身绛红色劲装,腰间悬着一对镶铜钉短刀,骑在枣红马上看向真乾,这人数十里山路行来气息平稳,惜字如金。
“真是个闷葫芦。” 李蓝芫小声嘀咕,摸出蜜枣塞进嘴里。
转眼她看见真坤偷偷溜到镖车旁,拆开油纸包抓起一块尚有余温的酱牛肉。
“真坤!”
李蓝芫一声大喝,蜜枣核飞出去正中真坤手背,牛肉摔落在泥土里。
“你又偷我的干粮!” 她翻身下马,拔出短刀刀鞘,没有亮刃,举鞘就要敲打,“这是我留到夜里吃的!”
“我就尝一小块。” 真坤嘴里还嚼着肉,含糊辩解。
“半块都不行!下午偷烧鸡,还偷喝过张镖头的酒!”
“四师弟救我!” 真坤慌忙躲到真木身后。
真木连忙拦开:“李姑娘,二师兄只是嘴馋,回头让他补偿。”
“他两手空空,拿什么补偿!”李蓝芫叉腰握鞘。
“我可以劈柴干活!” 真坤探出头。
“谁要你劈柴!” 李蓝芫扬起刀鞘,真坤又缩回去。
“请李姑娘原谅。” 真乾过来恭敬地向李蓝芫抱拳敬礼。
二人立刻作罢。真乾抬手指向密林:“林中藏三道人影,是来踩点的探子。”
众人当即戒备。林间枝叶晃动,三道黑衣人影暴露,挥刀冲出,意图逼退众人。
“不必死斗,驱走即可。” 真乾低声下令。
真坤阔剑出鞘迎上,数招便逼退领头之人。黑衣人见占不到便宜,虚晃一招窜入山林逃得无影无踪。
“好了。” 真坤收剑,略有不甘。
“他们只为窥探,本就不会死磕。抓紧入城。” 真乾冷静吩咐。
一行人吵吵嚷嚷走进凤凰县城。
路上李蓝芫靠近真乾:“道长,你平日话都这么少?”
“无用的话,不必多说。”
“那什么时候开口?”
“遇上该处理的事,自然会说。”
李蓝芫还想追问,真乾已经迈步向前,不再搭话。
凤凰县衙不大,门口两棵老槐树,半数叶片泛黄,秋风拂过哗哗作响。
真乾带着张成进入公堂,李蓝芫紧随其后,其他人在院内等候。
刘知县官袍陈旧,袖口磨薄。看完证词,指尖摩挲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南诏暗卫令牌,翻阅密信,脸色逐渐凝重。
“道长,这伙盗匪在蜀南屡次行凶。本县县丞空缺,衙役大多老弱,能用的捕快仅有三人,有心查案,人手却捉襟见肘。”
真乾取出盖朱红大印的刑部公文放在案上:“刑部令云山派协查泸州投毒案。我师兄弟五人,连同振南镖局,愿意协助追查。”
刘知县捧着公文双手微颤:“道长当真愿意相助?”
“职责所在。”
刘知县大喜,立刻命人收拾客房,置办酒席款待众人。
院内听到“酒席”二字,真坤两眼放光,肚子咕咕作响。真金提醒他顾及体面,真坤只是抹了抹嘴角口水。
真星驻足老槐树下,敲了敲树干:“大师兄,这棵槐树已有三百年,树心生蛀虫,放任不管来年便会枯死。”
真乾望向老树:“看得见的虫还好除,就怕虫深埋内里,外表完好。”
李蓝芫上前拱手道谢:“多谢道长凤凰山出手相救。”
“分内之事。”真乾颔首。
入夜,后院摆开宴席。刘知县举杯致谢,真乾举杯回礼。饭桌上真坤最为活跃,不停给真星夹菜。真金吃饭循规蹈矩。真木一边吃喝,一边向刘知县打听周边案情。
酒过三巡,刘知县看向门外确认没有外人,把金虫令牌推到桌中。
“上月开阳发生一模一样的劫镖,药材商队遭劫,两名镖师遇害,尸体上便是这金虫印记。”
真乾指尖碰一碰令牌:“开阳到此多远?”
“快马一日路程。”刘知县叹气,“两地互通书信,毫无头绪。匪众专挑官道弯道动手,不留活口,看似流窜,实则处处刻意谋划。”
“绝非流窜盗匪。” 真星放下碗筷,蘸酒在桌面勾出泸州至嘉州的官道,“凤凰山、开阳两处劫案,全部落在弯道。流窜匪徒不会精准挑选这类地形。”
真木盯着酒痕推演:“弯道视野闭塞适合埋伏。若只为劫财,不必反复选此处,劫镖更像是掩护。”
“谓之清路。”真星说道,“要道频发凶案,商旅便绕道而行。官府被凶案牵制,他们就能暗中图谋。出事点位全都朝向播州凌云山,那是舍心派本观所在。”
真乾目光落在酒痕尽头:“舍心派本观设凌云山,他们的目标或许就在那里。”
刘知县大惊:“舍心派乃是蜀南大派,竟也牵涉其中?”
“只是推测,尚无实证。” 真星摇头。
真乾当即定计:“明日兵分两路。一路赶赴开阳追查匪踪,一路留守凤凰搜捕本地接应据点。”
酒席散去,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真星独自留在院中,走到老槐树下。树洞积满虫粪,一条白色蛀虫缓缓蠕动。他用树枝把虫子挑出来,抬脚碾碎,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树皮看着好好的,里头早就空了。
他抬眼望向播州方向,夜幕沉沉,远山隐于黑暗。凤凰山的劫镖、开阳的药商,这些事看着各不相干,可根子怕是埋在同一个地方。就像这棵树,光把表面的虫挑了,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