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真乾伤好大半,五人离开安平镇沿旱路往峨眉走。正午日头毒,远远看见路边一座茶棚,真坤嚷着歇脚,真乾点头同意。
茶棚茅草搭顶,七八张四方桌,已经坐了四五桌人。老头摆上五个大碗,每人一个铜板,续水不要钱。真坤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说这茶比客栈大叶茶强多了。
这时门口进来一老一少卖唱的。老的五十来岁满脸皱纹,背驼得像虾米,拉着二胡。少的十七八岁姑娘,眉清目秀但脸色苍白,拿块竹板,眼神木木的。老人给各桌作揖,说小女唱曲儿,各位爷赏几个铜板。二胡一响,姑娘唱《少年行》,声音清脆但没感情,像背书。
真乾听了几句,掏出两个铜板递给老人。老人千恩万谢,领着姑娘走到下一桌。
隔壁桌三个壮汉,短打扮,手臂缠铁环,酒气熏天。姑娘唱到“黄云蔽千里,游子何时还”,一个壮汉拍着身边空位说:“来来来,陪大爷喝茶,别唱了,照样给钱。”
姑娘摇头不肯过去。壮汉笑:“哟,还挺有脾气。”伸手去拖她手,姑娘缩手避开,壮汉恼了伸手去抱。姑娘撒腿就跑,老人在后面追,三个壮汉骂骂咧咧追出去。
姑娘跑过真星他们桌时,右手向后一扬,一团黑粉末撒了五人一身,快得像随手一挥。左手又扬一团,撒向追出来的三个壮汉。
真星闻到浅浅腥味,像鱼腥又像铁锈味,吸入丹田心血翻腾头晕目眩。“有毒!”他喊了一声,五人散开跑出三五丈。提气运功,内力空空如也,连剑都举不起来。三十六大穴没异样,但丹田空荡荡的,真气像被掏空了。
真星扶着柱子喘气,眼角瞥见卖唱老人:背不驼了,脸上假皱纹被汗水冲开一道,露出耳根那道伤疤。他不慌不忙收拾二胡,哪里还有半点老态。
老人走过真星身边停下,低头看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小道士,又见面了。”
真星盯着那道疤,心里一沉:苗寨族长说的那个游方郎中!苗寨下毒的是他,板栗镇密谈的是他,今天在茶棚动手的,还是他!原来他们一直跟着。
老人拍了拍真星肩膀,像长辈拍晚辈,实则用了暗劲,真星腿一软差点跪下。老人冷笑一声,拉着卖唱姑娘不紧不慢走进后面树林,转眼不见。
回头看时,三个壮汉也瘫在地上哼哼,其他客人跑光了,只剩茶棚两个老头缩在柜台后发抖。
真坤脸惨白,声音都变了:“大师兄,咱们……内力没了?”
真乾咬牙:“是软筋散,两个时辰后药力自解。但问题是……”
真星忽然想起什么:师父玄风在山上提过一嘴,软筋散这类散功的毒,最怕绿豆和甘草,绿豆清热、甘草解毒,灌下去再抠喉咙催吐,多少能逼出一点毒来。他压低声音:“大家听我说!茶棚柜台上有绿豆汤,快!端过来喝,能催吐的尽量催吐!”
大家虽然内力全失,但手脚还能动,连忙爬到柜台边,端起绿豆汤就灌。真星自己也端起一碗,一口气喝光,然后用手指抠喉咙催吐。吐了几口,虽然内力还是空的,但手脚比刚才有力气了,至少能站稳。
还没吐完,茶棚后树林传来脚步声。十几个黑巾人走出来,为首的正是桃林镇交过手的头目,手里长刀一横杀气腾腾。
“云山派的小道士,”头目冷笑,“又见面了。这次内力全失,我看谁还能救你们。”
真乾挡在师弟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卖唱女是你们的人?那个游方郎中也是?你们到底什么来头?”
“不然呢?”头目往前走了两步,“从你们出云山那天起就跟着了。这茶棚本就是我们的暗桩,专等你们这样的大鱼靠岸。游方郎中是我们的人,专门负责下毒踩点。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真星手按剑柄,没有内力剑就是废铁。黑衣人怎么知道走这条路?怎么知道用软筋散?从桃林镇到现在一直被跟踪?对方对行踪了如指掌,难道有内鬼?不可能,师兄弟一起长大的。那就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毫无察觉。
“内力回不来,但手脚能动了。”真星捡起地上的剑,“他们人多,我们把桌椅掀翻挡在前面,利用地形撑住。两个时辰药力自解,先撑着。”
真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内力全失、被人围住,这小子不但没慌,还能抓住间隙想办法、指挥大家。
头目举刀:“兄弟们,上。一个不留,全杀了。”
黑巾人蜂拥而上。真乾五人虽然内力全失,拳脚招式还在,背靠背围成一圈用云山派近身手法勉强抵挡,但没有内力支撑,招式威力大减,很快左支右绌,真坤胳膊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真星被两个人逼到柱子边,一刀劈来,他侧身躲过——是老头教的“狐狸碰壁”的身法,没了内力,身体还记得。脚下一软摔倒。蒙面人举刀就砍,刀锋在瞳孔里越来越大……
“砰!”
一道灰影从茶棚顶上飞落,快如闪电。两个黑衣人被巨力震飞,撞在柱子上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星抬头,阳光刺眼,眯着眼看清来人,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站在面前,腰间别着酒葫芦,手里还拿着半只烧鸡,正慢条斯理地啃,油顺着手指往下滴。
是土地庙救他的那个老头!
老头啃了口鸡肉,含糊不清地说:“啧啧,十几个人打五个没内力的小道士,要不要脸?江湖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黑衣头目脸色变了:“你什么人?劝你别多管闲事。”
老头把鸡骨头一扔,拍拍手:“我?一个要饭的老头子。不过嘛……”
他忽然出手,快得真星看不清动作,只听“啪啪啪啪”四声脆响,冲在最前面的四个黑衣人全被扇飞,牙掉了一地,在地上打滚哀嚎。老头的手还保持着扇巴掌的姿势,慢悠悠收回来。
“我最看不惯以多欺少。”老头拍拍手上的灰,“滚。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头目看看地上哼哼的四个手下,又看看老头,他瞧不出这老头的路数,可方才那几下,快得他连影子都没看清。能一巴掌扇飞四个好手的人,十个他绑一块也惹不起。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真星一眼,喊了声“撤”,带着人狼狈退进树林,转眼不见。
老头转过身,看着瘫坐地上的真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这小子,这命比猫还硬。”
真星挣扎着起来行礼:“多谢前辈再次相救。那个游方郎中……”
老头摆摆手:“我知道,南诏的一条狗而已。跑了就跑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算账。”他目光落在真星胸口,“我说过,天狼已醒。你看,才几天就找上门了。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巧,我刚好在附近。”
真乾上前抱拳:“前辈是……”
老头没理他,盯着真星:“小子,玉佩还戴着呢?”
真星点头。
老头叹气:“戴着也好,该来的总会来。”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真星,“七颗药丸,软筋散的毒一颗就解。剩下两颗留着,以后用得着。”
真星接过油布包,打开,七颗乌黑药丸散发一丝药香,闻着就精神一振。
“前辈……”真星还想问身份、问天狼和苍龙,老头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挥手,“别问。你只要记住:去峨眉,找一个叫了尘的道士。他会告诉你,你到底是谁。还有,那本书,好好练,别辜负了它。”
话音未落,人已走出几十步,几个起落消失在山路尽头,只留一股酒香。
真星握着油布包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了尘。峨眉。玉佩。苍龙。天狼。那本书。
真乾走过来拍他肩膀,声音有些发颤:“小师弟,这位前辈……到底哪条道上的?”
真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峨眉。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着药丸,又摸了摸玉佩。玉佩在指尖极轻地一震,和安平镇那晚一模一样。
当年的局,开始收网了。2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