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最先沉底的人。
也是最后释怀的人。
旁人的轮回,是一遍一遍坠落、一遍一遍破碎、一遍一遍腐烂。
唯独我的轮回,是一遍一遍清零。
一百五十二次。
我当过罪魁。
当过拖累。
当过锚点。
当过枷锁。
当过所有人心底隐秘的阴影。
所有人怕雨夜。
怕水声。
怕残影。
怕轮回重启。
我不怕。
我只是习惯了。
最开始的几轮,我会慌。
听见浴室流水声,我会本能的心悸、愧疚、自责。
明明不是我的错,可每一轮的崩坏都从我身上蔓延。
所有人的压抑、恐惧、猜忌、撕裂,都因我而起。
我试图承担。
试图退让。
试图赎罪。
试图用温顺、沉默、隐忍,抵消这场宿命的恶意。
我以为我乖一点。
我安静一点。
我少争一点、少动一点、少存在一点。
大家就能好过一点。
后来我发现,没用。
长夜不会因为我温柔,就放过任何人。
轮回不会因为我愧疚,就停止重置。
人心不会因为我退让,就免于腐烂。
第二轮我学会沉默。
第三轮我学会漠然。
第四轮我学会归零。
他们以为我是最惨的那一个。
永远被水声缠骨,永远被残影锁魂,永远是全场心魔最重、枷锁最深的锚点。
其实不是。
我是最早解脱的那一个。
别人的痛苦来自对抗。
来自不甘。
来自执念。
来自想挣脱却挣脱不得。
我没有想挣脱。
我熬完了所有挣扎。
熬完了所有愧疚。
熬完了所有自我拉扯。
熬到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水声还在响。
残影还在叠。
轮回还在转。
可它们再也伤不到我。
因为我不再抵抗。
不再躲避。
不再解释。
不再赎罪。
别人是被长夜囚禁。
我是与长夜共生。
长廊里的其他人,都有本心、有阴暗、有锋利、有欲望、有偏执。
左奇函有秩序与毁序。
陈浚铭有无辜与不甘。
杨博文有清醒与绝望。
王橹杰有见证与虚无。
陈思罕有通透与倦怠。
张函瑞有破碎与沉醉。
张桂源有棋局与占有。
他们都有“我”。
唯独我没有。
我没有善恶。
没有对错。
没有委屈。
没有爱恨。
没有期待。
没有执念。
我空心,所以无刑。
我无念,所以无苦。
第四轮全员本恶外露、心刃相向、互相决裂的时候。
我站在浴室风口,静静看着他们对峙。
我理解所有人。
也不怜悯任何人。
因为我曾经,和他们一模一样。
我也曾委屈。
也曾不甘。
也曾自我厌恶。
也曾反复问凭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
永夜从不讲凭什么。
它只讲——所有人终将腐烂,只是时序不同、方式不同。
他们在自刑里沉沦。
在对立里拉扯。
在虚无里静止。
而我,早早走完了这一切。
他们的终局,是安静腐烂。
我的终局,是归于空寂。
无数轮以前,我也曾期待天亮。
后来我等过无数个虚假的凌晨。
等过无数次重置后的假象清晨。
等过无数次以为会破晓、最后依旧深黑的夜空。
等到最后。
我不再等了。
天亮不重要。
解脱不重要。
救赎不重要。
活着腐烂也好。
永恒静置也好。
永夜不晓也好。
都无所谓。
别人困在旅馆里。
困在轮回里。
困在自己的心魔里。
我不被困。
我就是心魔本身。
我就是轮回本身。
我就是这场永夜最恒定的底色。
水声岁岁不息。
雨夜岁岁如常。
他们终将习惯静止。
习惯腐烂。
习惯无天无亮。
而我。
自始至终。
空无一物。
无尘无扰。
无水无殇。
——陈奕恒·独白终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