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战壕里安静了几秒。
张汉卿看着林楚,突然红了眼眶:“林长官说得对!咱们还活着,就能守住!”
“活着个屁。”震天雷啐了口唾沫:“你看看阵地上,多少弟兄躺那儿再也起不来了……”
“闭嘴!”林楚扭头瞪他:“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传令,清点伤亡,收拢战友遗体!”
“是……”
战士们开始在阵地上搜寻。
月光下,到处是尸体。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紧紧抱着炸药包。
一个年轻战士蹲在一具尸体旁边,声音发颤:“班长……班长你醒醒……咱们赢了……鬼子退了……”
那具尸体胸口被打穿,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别喊了。”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伸手合上死者的眼睛:“人走了。”
年轻战士抹着眼泪,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烧饼,塞进班长僵硬的手里。
“班长……你说过的……打完这仗……请我吃烧饼……你……你得留着……”
老兵拍拍他肩膀:“抬走吧,让班长走得体面点。”
赵大憨带着人在阵地后方挖坑。
铁锹铲进冻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妈的!”一个战士甩着发麻的手:“这地硬得跟石头一样!”
“少废话!”赵大憨吼道:“就算用手刨,也得把坑挖出来!不能让弟兄们躺在外面喂狼!”
战士们咬着牙继续挖。
齐思源靠在战壕边上,右肩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
林小山蹲在他旁边,小心翼翼递过水壶:“指导员,喝点水……”
“不渴。”齐思源推了推眼镜:“你去帮忙挖坑吧。”
“可是……”
“去!”齐思源瞪了他一眼。
林小山咬咬牙,跑去帮忙。
林楚走过来,递给齐思源一根烟。
“长官……”齐思源接过烟,用左手夹着:“我这伤……会不会拖累部队……”
“想啥呢。”林楚啐了口唾沫:“养几天就好了。你今天表现不错,书生样也能杀鬼子。”
齐思源苦笑:“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来讲道理的……没想到……真上了战场……讲道理没用……只能拼命……”
“道理得讲。”林楚弹掉烟灰:“但讲给自己人听。鬼子那边,只有子弹能讲道理。”
齐思源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两刻钟后,战士们在阵地后方挖出一排大坑。
六十三具尸体被整齐摆放进去,每个人身上都盖着军装或者破布。
张汉卿带着晋绥军的弟兄也过来了,抬着他们牺牲的战友。
“一起埋吧。”林楚低声说:“都是中国军人,死后也该在一起。”
“是……”张汉卿哽咽着应道。
战士们默默填土。
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
林楚站在坑边,摘下军帽。
身后两百多个战士也摘下帽子,静静站着。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的。
“弟兄们……”林楚声音低沉:“今天牺牲的这些战友……都是好样的……他们用命守住了老爷岭……守住了咱们身后的乡亲……”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不会让他们白死……我保证……一定让鬼子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战士们齐声低吼。
赵大憨走过来,压低声音:“长官,鬼子那边……又在动了……”
林楚戴上军帽,举起望远镜。
山下,日军阵地上又升起火把。
黑压压的人影在火光里晃动,像一群蚂蚁。
“他们还要打?”震天雷咬牙切齿:“这都天黑了!”
“鬼子急了。”林楚啐了口唾沫:“板垣那老鬼子想天黑前拿下老爷岭,现在拿不下,只能继续硬啃。”
齐思源挣扎着站起来:“长官,弹药……”
“我知道。”林楚打断他:“每人还剩多少发子弹?”
“平均……十五发……”齐思源声音发颤:“手榴弹人均两颗……孙瘸子那边还有七发炮弹……”
林楚沉默了几秒。
“够了。”他啐了口唾沫:“传令,所有人进阵地!这次鬼子上来,就跟他们拼刺刀!”
“是!”
战士们飞快就位。
山下,日军开始移动。
这次队形更密集,至少八百人,在火把照耀下朝高地压过来。
“打!”林楚吼道。
枪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明显稀疏了很多。
子弹不够,战士们不敢像之前那样狂射。
日军抓住机会,迅速逼近。
五十米。
三十米。
“手榴弹!”林楚扔出第一颗。
轰!
爆炸在鬼子群里炸开。
但紧接着更多的鬼子冲上来。
“拼刺刀!”赵大憨跳出战壕,大刀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战士们端着刺刀冲出去。
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又混成一片。
这次拼杀持续了半刻钟。
日军丢下一百多具尸体,再次退下去。
林楚靠在战壕边上,浑身是血。
“报……报伤亡……”他喘着粗气。
通信兵跑过来,声音发颤:“又……又阵亡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
林楚闭上眼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日军阵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
不是炮声,也不是枪声,像是什么重物在移动。
林楚睁开眼,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十几门火炮正在调整角度。
但那些炮管颜色不对,泛着诡异的黄铜色。
“不好!”林楚脸色剧变:“所有人进防炮洞!快!”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闷响。
一枚黄色的炮弹从天而降,砸在高地前沿。
没有爆炸。
炮弹裂开,黄色的雾气缓缓飘散出来,带着甜丝丝的古怪味道。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十几枚黄色炮弹落在阵地各处,黄雾开始弥漫。
“毒瓦斯!”林楚嘶吼:“用毛巾蘸尿捂住口鼻!快!”
战士们慌了。
“啊!”一个前沿哨兵突然惨叫,捂着喉咙倒下,脸色发紫,口吐白沫。
“小王!”旁边战士扑过去。
“别过去!”林楚吼道。
但已经晚了。
那个战士刚碰到黄雾,立刻也开始抽搐。
黄雾正在迅速扩散,朝着战壕涌过来。
赵大憨扯下毛巾,对着裤裆就是一阵放水,然后捂住口鼻。
“都学我!快!”他吼道。
战士们纷纷照做。
但黄雾越来越浓,已经淹没了前沿阵地,正朝主阵地蔓延。
齐思源脸色煞白:“长官……这……这怎么守……”
林楚死死盯着那片黄雾,啐了口唾沫。
“长官!”张汉卿跑过来,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是不是都得死在这儿……”
林楚没说话。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黄雾,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大憨。”他低声说:“去把孙瘸子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