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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召见帖

兰香如故同人:九香不怕巷子深

回城的路走到第二道街口,九皋的暗号变了。

他走在她前头半步,忽然抬手拢了拢衣领——这是约好的号子,身后有尾。尾子是从河埠那头缀上来的,不是同路的商客。她心里一沉:别院的灯底下,也有人在数路。

她没回头看。回头看,等于告诉对方她看见了。

她借着走进药铺的工夫,把那双尾子在心里描了一遍:跟得不远不近,拐弯不迟疑,是个吃这碗饭的。别院养的人,出来了。

两人按着备好的分道走。街口有一处岔道,她往明街去,他往暗巷拐。她走的是一条人多的路:铺子还没全打烊,挑担的、赶车的、收摊的,一条街都是人。人多的地方,尾巴不敢贴太近,贴太近就得露脸。她一路走得不快不慢,中间还进了一家药铺,问了两句治咳嗽的药——问得像个寻常替主家抓药的人。她要的就是这几句:多留一处无关紧要的印子,尾巴记下的,就多一分错。

九皋走的是另一条。暗巷、窄门、角墙,他比谁都熟。他要做的不是甩掉尾巴,是把尾巴引到一条死路上去——府里府外他走了七年,哪条巷子通哪扇门,他心里有一整张图。

两人分道,不是各走各的,是各做一半:她把明面做足,他把暗面做净。这一夜做干净了,明日才有明日的话说。

她一路走回府门。到了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先拐进斜对面的茶水铺,要了一碗热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那碗茶她只喝了小半盏,眼睛却隔着窗,把自己来路的那条街看了一遍。街上看不出人。卖馄饨的挑子还在,收夜香的车还没出,墙根卧着两只猫。没人再跟。她这才放下茶碗——茶早凉了,她没顾上。

出茶水铺,她绕了两条巷子,从府正门进去,把掌事的帖牌亮给门房看。门房认得牌子,开了侧门,在门簿上记了一笔。

明面上,她这一夜就没出过府——帖牌上出与入,记的都是今日辰时与此刻。她心里明白:跟是甩掉了,可人也被人记住了。今日跟前跟后的那条街,足够有心人把她的脸描下来。

她进院门的时候,九皋已经从角墙翻进来了,比她早一步。他在暗处等她,两个人隔着一段影,各自点了点头,谁也没说话。

那夜她躺下,没睡实。跟梢这桩事,最麻烦的不是被人跟,是被人跟了又甩干净——甩得越干净,越说明她早就知道有人跟。这一层,她也记下了。

次日晨,闲话已经传开。

她还没进管事房,就在廊下听见两个婆子嘀咕:新升的那位许掌事,昨夜出了府,鬼鬼祟祟,三更才回。话说得半真半假。真的是她昨夜确曾在外,假的是时辰与去处,一应是猜的。

她进了管事房,把闲话压在心里,先理事。理完一桩,她才把知情面排了一遍——这是账房的法子:一笔消息漏出去,先排哪些手经得起,哪些手经不起。

她掌管事印,对牌要过她的手;门房放行要记档;她自己的出入,除了她自己,知道得全的只有三处:管事房、门房、正院。

管事房是她自己的地界。门房的更夫与门簿是照章办事的,真要放话,放不出这样细的时辰。剩下正院。

她唤来吕蕺儿,只问一句:正院昨夜谁当值。吕蕺儿去得利索,回话也利索:昨夜正院无人值夜班,主子歇得比平日还早。

她自己又去门房走了一趟,讨门簿来看。门簿记得齐整,出入时辰一笔不落,看不出破绽——正因为看不出,才更可疑。一笔太齐整的账,往往是有人理过的。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掂了掂,越掂越冷。

没有值夜的人,却有夜里的消息。消息不会自己长脚从正院走出来,只能是人送进去的——有人私开了正院的门,把一道夜里的风,放进了那位主子的耳朵。

她又想了一层:放话的人图什么?若只是嫉妒她升了位,何苦把闲话说到这个细处,连时辰都点得这样准。这闲话不是冲着她的名声来的,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要让她在主子面前先矮上一截,才好办后面的事。闲话是前哨。前哨之后,必有人来。

她坐了一息,心里那三个字醒着:赵星棠。

晌午前,她打听到一桩事:昨夜赵星棠去过慈安堂,跟老太太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面色很静。

面色静,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位大奶奶惯会哭闹,能静下来,说明那半个时辰里的每一句话,都是算好了的。

后晌,召见帖到了。

帖是正院的一个妈妈送来的,帖面端方,只写一行字:明晨,慈安堂。落款是一枚小小的私印,印文娟秀,是老太太的私印。

她在府里几年,头一回见老太太的私印单独落在一张召见帖上。老太太念经礼佛,深居简出,府里的人事一概不沾——十二年没单独召过下人。如今为着一桩夜里的闲话破了例。破例这两个字,比召见本身更值得掂量。破例,是有人替她把老太太请出了佛堂。

她把帖供在案头,看了半晌。

她想起入府头一年,老太太寿宴上,这位老太太坐在主位,阖府跪下去,她连头都不敢抬。那时她只觉得老太太远,像供在佛龛里的人。如今佛龛里的人要见她了——见的不是她这个人,是这府里一桩说不清的事。

“私会外男”四个字,她已经猜到了。夜里出府,有男子随行,三更才归,凑在一处,是现成的把柄。赵星棠递的这把刀,刀柄朝上,谁接谁见血。

她得接。老太太要召,躲是躲不掉的。躲,反倒坐实了心虚。

她备了三种答法。

第一种,认错。把出府说成私事,磕头认罚。这一条最贱,等于把柄自己递到别人手里。

第二种,硬顶。咬定自己是奉差办事。这一条最险:她拿不出差事凭据,一顶,越顶越像谎。

第三种,她放在最上头:不辩外男,只报公事。若老太太问的是外男,她就说自己夜里核的是库册缺页的账——什么时候出城、什么时候回府,调阅簿上都有押记。押记是死的,人证物证皆在册。认一句私情,坐实一个把柄;报一件公事,把柄就落不到实处。她不辩,是因为不必辩。

她把三种答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把第三种的话头又磨了一回,直到听着不像答话,倒像报账,才搁下。

她把明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掐了长短:多一句是抢,少一句是怯。

临睡她又起身一回,把明日要着的衣裳理好,把那本调阅簿的抄件从夹层里取出来,压在枕下。

明晨,慈安堂。

她闭上眼,脑子里那张召见帖上的印文还亮着。老太太的刀出了鞘,鞘里藏着的,未必只有“外男”两个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