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晨,慈安堂。这一夜她没睡。
她在炕上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坐了起来。三种答法都磨熟了,可三种答法里没有一样是牌。她手里唯一能算牌的东西,还缺最后一笔——别院外那些生面孔,到底是哪个营头的人。番号核清了,明晨报公事才报得有根有梢;核不清,她那本调阅簿的押记就只是一页死字,压不住“私会外男”这四个字扣下来的分量。
这一趟,她得去。
从府里出来还是那条老路。药铺、茶水铺、绕巷,一样没落下。城西的巷子比前几日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蹭过碎砖的动静。
她没有直奔砖缝,先绕到别院后巷的柴垛后头,就着月光把人过了一遍:墙里墙外八个生面孔,分两班,换班在亥初;领头换岗时压着嗓子说的那句号令是北边口音,靴帮子扎得紧,是营里制式的扎法。可到底是哪个营头,她认不出——营头的番号脸面,九皋认得,她认不得。这一趟她要的,就是他那一句回音。
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摸到暗记处——那是她和九皋约下的递信的砖缝。
砖缝是空的。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遍,指尖只碰到砖灰。先一步该有的回音,没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变化记成一笔账:要么是信还没到,要么是这一带已经换了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她退回巷口,想着从原路折回去,明日一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刚到巷口,两个方向的脚步声同时响了。
不是巡夜的节奏。巡夜的是两个人一面锣,走三段歇一段。这边的脚步又轻又密,从巷子两头一起往中间收。
围堵。
她退到死巷最窄的一段,背贴着墙。火把的光从巷口一点一点亮进来,把砖墙照出一片晃动的红。七八条人影堵住巷口,手里的家伙什在火光里闪。
为首的是个宽肩膀,咧着嘴笑:“姑娘夜游,够深的瘾。送送你。”
她没跑。跑是不成的,两头都是人,跑起来只会先挨打。
她借着墙角,把袖里的香匙攥成了反手。香匙是铜的,匙柄磨得圆,反手攥着,能砸能划——那是她唯一会用的家伙。另一只手把守夜的短簪倒握进手心,簪尖藏在指缝里。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真动起手来,她撑不过三息。三息之后的事她不敢算——算不动的账,先记着。
可她也算出了另一头——这些人围了半条巷子,堵却不下手,火把举得高,动静闹得大,就是不动真格。要杀她,用不着这么多人。要的是活口。留活口的人,不敢当场下死手。
要活口做什么,她也想明白了:问话。问话就问不到今夜——拖到明日,她误了慈安堂的时辰,那才是真死局。所以这一场她只有一条路:拖。拖到有人来,拖到天亮。
她把明日要对的话,在心里又默了一遍。她怕的不是挨打,是明晨答不上话。
宽肩膀往前逼了两步。火把的光贴到她脸上。
就在这时候,一声哨响。
短,尖,从墙头那侧劈下来。九皋跟着哨声一起落了地,短刀出鞘,人已经迎了上去。
他今夜本该在府里当值。可她昨日说了一句“明晨要见老太太”,他就什么都不问了——这一趟他违了令,令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
“跑!”
他喝了一声,人已经过了第一个人。短刀用的是背,一记磕在手腕上,那人兵器落地;第二个从侧面抱过来,他矮身用肘顶开;第三个刚举刀,被他一脚踹在膝弯,跪了下去。
三息,三个人。
第四人的刀横着扫过来,他躲不开了——侧过身,用背接了。刀背砸在背上,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反手扣住那人的腕子,一把将人踹进了火把堆里。火把散了一地,火光乱跳。
“走!”
他拽着她往巷尾冲。巷尾有一扇破柴房的门,门板朽了半边。他撞开门,先把旧柜推过去死死抵住,两个人背贴着柜板滑坐下来。
外头的脚步声在门外转了两圈。有人骂了一句,又有人跟着骂。脚步声骂骂咧咧地散了。
她这才敢喘气。喘完气她才看清,他后背的衣裳破了,布底下透出来一片红,湿的。
“你的背——”
他抬手压住了她的话头,没让她说下去。他把她往柜子后头按了按,自己反手把滚进门缝的半截火把踢灭,又借着黑,摸出一根木楔,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做完这三样,他才靠着柜板喘出一口粗气。背上的血顺着衣角渗下来,滴在地上,一点,又一点。
“别说话,听外头。”
两个人在黑暗里一起听。脚步声在门外过了七道,一道比一道远。数到第七声,门外彻底没了动静。九皋没有立刻松那口气,撑着柜板又听了半晌,直到连远处的犬吠都停了,才把抵着门的那条手臂慢慢放下来。
她松了那口气,眼泪跟着就涌上来了。她忍着没让它掉,先摸黑撕自己的衣摆——棉布的,撕起来费劲,她撕了三条。
第一条压在他背上伤口处,第二条缠肩,第三条绕过胸口打结。指头抖得厉害,第一个结系了两回都滑开了。
“我没事。”他说得很轻,“看账的手,别抖。”
她没应声,把那个结系紧了。结一紧,眼泪才敢掉下来一滴,砸在布条上,洇开一小片。
后半夜,他的力气渐渐泄了。先是靠着柜板的背往下溜,再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把他的头扳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睡会儿,我守着。”
他这回没推拒。头靠在她肩上,呼吸慢慢匀下来。她进府这些年,这是他头一回在她面前服软。她没动,肩上多了一个人的分量,她把腰背又挺直了些——这个分量,她担得起。
她守着他,像守一炉不能断火的香。炭要一层一层添,火要一分一分看——爹教她认账:查不出的账先记着,账怕错一笔;陈姑姑教她焙香:吃这碗饭先学会等火,火怕断一截。今夜,她两样一起守。
后半夜他烧起来了。她把额头顶在他额上试热,烫得吓人。柴房角上有一只缺口的瓦罐,存着半罐雨水,她撕了布角蘸着水,一勺一勺润进他嘴里。
润完水,她把他那件外套撕成三条,解开先头的结,重新捆扎:垫伤口的一条最厚,缠肩的一条收边,绕胸口的一条留出喘气的余地——先头那三道是止血的急结,这一道是过夜的活扣。缠到第三条,她的手终于不抖了。手一稳,人就活了一半。
天亮前最后一点黑里,她听见他含混地说了一句:“你别怕,我在。”
就这四个字,说完他又烧糊涂了。
她没应。她怕一开口,声音就碎。她只把他肩上的布条又紧了紧,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一夜没合的眼烧得发烫,可她不敢合——合上眼,怕天亮的时候,肩上的人凉了。
门缝里的光,一寸一寸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