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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灯下

兰香如故同人:九香不怕巷子深

换了影子的第三日,她把恒记那笔账排到了前头。

身后那双眼睛盯得越紧,她越得赶在对方把她的线摸清之前,先摸清自己要的那条线。恒记的催梦散,是账册上唯一还没落地的落点。

三日后,她借采买的名目又去了城南。

恒记的门脸还是老样子:青石台阶,两扇黑漆门,门楣上一块旧匾,字是描金的,金掉了几处。进门是一股老铺子的味,不是新香冲鼻的香,是木头、纸、药材和旧灰混在一处的味——铺子越老,味越沉,压得住人。

她进门先看柜台。柜台的边角磨得发亮,是几十年手底下的亮,不是新擦的亮。柜后立着两个学徒,一个在包香,一个在打秤,手上的活都熟。

老掌柜认得她。头一回她是替府里来买香材的,这回还是。她照旧挑料,照旧叙两句旧:说南边的雨水,说今年的桂花开得晚。老掌柜的话也多了几分,没了头一回的戒心。

她挑的是沉水。拣料的时候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铺子生意好。”她说,“柜上怕是忙不过来。”

老掌柜摆摆手:“忙是忙,还转得开。”

“老主顾是哪路神仙?”她像是随口一问,“这样的铺子,没几门老主顾撑着,转不开。”

老掌柜的笑收了收:“姑娘说笑。主顾的名讳,小铺不敢记。”

她笑应着,心里却把这半句记下了:不敢记,不是没有。主顾是有的,而且是有来头的——寻常买香的人,铺子记不记名讳,谁在乎。

付钱的时候,她又补一句:“近来南边香价涨得凶,您这铺子倒没见紧。”

“有老主顾按月定着。”老掌柜把钱找给她,“紧不了。”

一句话落地,她手里的沉水忽然轻了。按月定着,不是逢年过节买一回的量,是按月,是定量,是专供。什么样的主顾,要按月定香?她心里那本册子上,“每月定量”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出铺子的时候日头偏西。她提着买来的两把沉水,又回了一次头——门楣上那块旧匾,沈记。买香的人提香,天经地义,谁也不会多看。她把这个字的收笔在心里描了一遍,和血书上的暗记、调阅簿的押脚,一并收好。

取货的日子她探准了:每月初八之后三日,恒记的伙计推着板车往城西去。

那一日她没出面,出面的是九皋。他一身短打,混在城门外的挑夫里,肩上搭一条汗巾,手里拎着一根扁担,谁看都是个揽脚的力夫。城门下进出的车多,验牌的兵丁看人只看车,不看挑夫。

板车出了城门,一路向西。九皋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跟一段,歇一段。中途他在一家茶摊换了身衣裳:挑夫的短打换作脚商的灰布长衫,肩上多了一副褡裢。再走一程,长衫又换了,换成一件赶车的旧褂子,手里还多了条鞭子。

她后来听他讲这一路,才明白他换的不是衣裳,是被人认住的可能。走一路,换一路,换一次,就丢掉一段能被人串起来的路。跟梢这行当,怕的不是被人看见一回,是被人看见成一串。三身装扮走下来,就算有人起过疑,也串不成一条线。

出城十里有一处岔路,一条通官道,一条通河埠。板车在岔路前放慢了些,赶车的回头张望了一眼。九皋也慢下来,蹲在路边系鞋带——板车若上官道,他就得另走一路;若下河埠,他就得叫船。这一慢,是他在心里把两条路都备好了。

板车过了岔路,走的是河埠那条。路上车少,河风一阵阵吹过来,水腥气直往人脸上扑。九皋隔着半里地缀着,扁担扛在肩上,和路边的挑夫没两样。他走得不快,脚底下却一寸没落。

板车在城西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老槐。板车到巷子尽头,拐进一座别院。

别院的匾上没有字——不是没字,是字被磨了,或是本就没打算挂给人看。可门房檐下挂着的那盏灯笼,是林家的制式:红底黑边,边角压一支小小的木樨。

她把这一眼看在心里。林家的产业,二房住着的别院。

巷口有个卖炭的摊子。摊主守着一堆炭,不吆喝,也不抬头。九皋在巷口停了一息,把鞭子往手里一盘,没进去。他记的是门:门房有几个人、角门什么时候开、灯笼底下有没有人盯着街面。跟到这里就到头了——再进去,就得让人记住他的脸。

她没跟着进去。她在街对面一间茶棚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到掌灯。茶棚老板是个半老的人,守着炉子打盹,不问她坐多久。

茶棚里起初还有一桌客,两个贩布的,喝的是酽茶,说的是行情,说到掌灯就走了,只剩她一个。老板添了一回炉子,看她一个女人家坐到天黑,也没多问。

别院门口,车马进出了六趟。头一趟是辆骡车,车板上盖着苫布,装的是货,压得车轴吱呀响。第二趟空着进去、满着出来,苫布底下鼓起来,看不出装的是什么。后面几趟,她数着三辆车上下来了生面孔——穿的不是府里的制式,短打、劲装,腰里鼓鼓的。府里的下人走路是弯着腰的,这几个人走路不弯腰。

入了夜,别院的灯亮起来。东厢亮着,西厢亮着,连后罩房都亮着。一盏,两盏,三盏,一盏一盏点起来,没有一间暗。

灯最亮的时候,别院的角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人,背着手在门口站了片刻,又回去了。那人个子不高,走路的步幅却大,像是习惯了发号令的人。她把这个身影记住,没敢多看。

打更的人从街口过了一回,梆子敲了两下。亥时了。

她数着灯,也数着时辰。子时过了头,东厢的灯灭了一盏,隔了半晌又亮起来——里头的人没睡,只是换了个屋子。

她看着那片灯,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凉。寻常人家入夜是歇,别院入夜是忙。这灯亮得不像等人,像是有人在里头连夜烧什么东西。

她正想着,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是九皋的暗号:撤。

她起身会账,把铜钱搁在桌上。临走又望了一眼那片灯——二房的别院,比府里任何一进院子都忙。

她在茶棚的桌上,用指头蘸了茶水点了三下:一下车,一下人,一下门。点完一抹,桌面干净,账却全在心里了。

六趟车,三辆车上的生面孔,一个角门。

她还想添第四样——那盏彻夜不熄的灯。想了想,没添。灯是活物,今日亮,明日未必亮,添进去,反倒把一笔活账记死了。

回府的路上,九皋走在她半步后头。两人都没说话。她知道他在等她先开口,她也知道,这一程的账还没算完——恒记的催梦散送进别院,别院的灯彻夜不熄。

催梦散是做什么的,她比谁都清楚:催的是梦,散的是神智。一别院的人,夜夜在灯底下做什么?

她把这个问号收进册子,压在那道横线底下。

有些账,得先看见,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