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心项目推进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出了件麻烦事。
施工方在基础开挖阶段发现了一块旧地基。原地勘报告里没有标注,挖到一半才露出来,是上世纪的老建筑留下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强度比预想的高得多。施工方停了工,甲方和设计方被紧急叫到现场。
谢却赶到的时候,基坑边上围了一圈人。施工项目经理老赵脸色发青,看见她就迎上来:“林工,这块旧基础正好压在核心筒的位置上,不处理的话主体没法施工。”
谢却蹲在基坑边上往下看。旧地基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混凝土表面风化严重,但结构看起来还很完整。她站起来,问老赵:“地勘报告怎么漏掉的?”
“这块地以前是国营厂的车间,厂子倒了之后地皮几经转手,档案丢了不少。我们也是挖开了才知道。”
谢却没再追问。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参数化团队的周工和方云,然后对老赵说:“停工一天。我回去做方案,明天给你答复。”
回公司的路上,谢却一直在想这块旧地基。核心筒位置不能动,整体结构已经算过了,挪位置牵一发动全身。爆破拆除的话工期至少延一个月,成本增加一大截。方云那边肯定不会批。
她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没吃饭,直接坐到电脑前开始建模。把旧地基的尺寸参数输入模型,试了几个方案都不理想。拆也不行,留也不行,绕也绕不开。
正焦头烂额的时候,一杯热咖啡放在了她桌上。
谢却抬头,沈砚之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三明治。
“先吃。”他说。
谢却看了一眼咖啡,没动,继续盯着屏幕。沈砚之也没走,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她建模。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旧地基不能保留吗?”
“保留就得改结构,核心筒挪位置,整体重算。”
“如果让旧地基成为新结构的一部分呢?”
谢却的手停住了。她转头看着沈砚之。
“什么意思?”
“你说过那个旧基础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强度够。把它当作新建筑的基础承台来用,在上面直接起核心筒。”沈砚之的语气很平,“地勘报告虽然没标,但现场照片看起来质量不差。找检测单位做个强度回弹,如果达标,直接利用。”
谢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去打开模型,把旧地基的参数输进去重新算了一遍。十分钟后,她看着屏幕上的计算结果,慢慢靠回椅背。
“能用。”她说,“强度够。只需要在旧基础上做植筋加固,核心筒直接坐上去。工期不用延,成本还省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谢却转头看他。他坐在旁边,姿态随意,像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个建议。但谢却知道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把旧工业遗存变成新建筑的根基,在建筑学上是一个很漂亮的手法。既保留了场地记忆,又解决了实际难题。
“你怎么想到的?”她问。
“你母亲手稿里有一张图,就是老厂房改造。你前几天跟我说过。”
谢却怔住了。她确实跟他说过。就在上周,她翻母亲手稿的时候发现有一张旧改项目,随手拍了张照发给他,说了一句“我妈以前对工业遗存很有研究”。当时他没回消息,她以为他没看。
“你记住了?”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谢却没接话。她转回去看屏幕,但耳朵尖有点热。她喝了口咖啡,把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是金枪鱼口味,她喜欢的。
系统弹出提示:沈砚之好感度当前86%。
谢却嚼着三明治,没理这条提示。
第二天她带着新方案去了工地。检测单位做了回弹测试,旧基础的混凝土强度完全达标。老赵看了方案之后拍了大腿:“林工,这个办法好。省钱省时间,还保住了老东西。”
方云那边也很快批了。她在电话里说:“把旧基础利用起来,这个思路很好。设计说明里可以写一笔,就说新与旧的对话。”
谢却应下来,挂了电话。她在设计说明里加了一段话,写了旧地基的历史背景和保留策略,末尾写了一行注释:“设计概念部分源自陆明薇女士工业遗存改造研究手稿。”
她没有写“我母亲”。只写了名字。
周五下午,谢却把改完的施工图发出去之后,难得准时下了班。她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看见沈砚之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谢却走过去。
“今天不加班?”她问。
“不加班。”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上车。”
“去哪?”
“你上次请假去老城区,不是没好好逛吗。今天带你去。”
谢却看了他一眼,接过咖啡,拉开车门坐进去。沈砚之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往老城区的方向开,和上次一样的路线。谢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次她没有闭眼,一直看着。
到老城区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沈砚之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下了车。谢却穿着平底鞋,牛仔裤,走在青石板路上很轻松。沈砚之跟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步伐放慢了等她。
走到那家面馆门口,谢却停了一下。老板娘正端着碗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闺女,又来了?”
谢却点了点头:“今天带朋友来。”
老板娘看了沈砚之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进来坐进来坐。”
两个人进去坐下。谢却点了碗招牌面,沈砚之跟着她点了一样的。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沈砚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顿了一下。
“好吃。”他说。
谢却笑了:“你这种吃惯了私厨的人,能觉得好吃?”
沈砚之没理她的打趣,继续吃面。谢却也低头吃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外面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的声音,有猫叫,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路过。
沈砚之吃着吃着,忽然说:“你以前住这边的时候,经常来这家?”
“我妈在的时候经常来。”谢却说,“后来她走了,我就没来过了。”
沈砚之放下筷子,看着她。谢却低着头吃面,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吸了一口面,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之拿起筷子继续吃,“就是在想,你小时候应该挺可爱的。”
谢却差点被面呛到。她瞪了他一眼,沈砚之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两个人慢慢往巷口走。走到一半,沈砚之忽然停下来。
谢却回头看他。
“林晚。”
“嗯。”
“文化中心项目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谢却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看着沈砚之,想了一会儿。
“可能去方云那边。”她说,“也可能自己开工作室。还没定。”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里的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暗处。
到巷口的时候,谢却停下脚步,看着对面的老楼。四楼那扇窗户暗着,里面空无一人。但谢却知道,书架上还放着母亲的旧书,床头柜里还有那沓手稿。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有一个人一辈子的梦想。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拉开车门上了车。
沈砚之发动车子,驶入夜色。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谢却靠着椅背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沈砚之。”
“嗯。”
“谢谢你带我回来。”
沈砚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客气。”
车子在夜色里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谢却没有睁眼。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沈砚之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