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霓裳退那半步的时候,像一根针扎进了傅砚池混沌的脑子里。
他猛地清醒过来。
清醒的瞬间,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把他淹没。
他是许清窈的未婚夫。
他站在许清窈闺蜜的房门口,盯着人家刚洗完澡的脖子看了多久?
"不客气。"2
蹲蹲后续呀,快点更就好啦~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这三个字。
没再看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更快,更乱,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
走廊里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他耳膜上。
像在嘲笑他。
订婚宴前一天。
许家别墅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绢花和绸带,宴会厅的水晶灯擦了三遍,长桌上铺着绣金的桌布,每一只餐盘都摆得间距分毫不差。
许清窈一大早就被化妆师和造型师围住了。
她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每说两句话就要照一下镜子,看看自己脸上的粉够不够匀。
"霓裳,你陪我下去看看餐桌布置好不好?"她忽然拉住沈霓裳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砚池说今天早点过来陪我,结果一个电话打来说临时有事。真是的——我都快气死了。"
沈霓裳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他不是忙并购案吗?肯定是走不开,你别怪他。"她替傅砚池说着话,语气轻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许清窈撇了撇嘴,但到底还是被说通了。
"好吧……我知道他忙。可是——"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总觉得他这几天心不在焉的。"
沈霓裳没有接话。
她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边缘。
那丝落寞,是傅砚池这几天刻意制造出来的。
他越是若即若离,许清窈就越是患得患失。而患得患失的下一步,就是怀疑,是不安,是开始从他身上收回信任。
她不需要推。
她只需要站在旁边,等墙自己裂。
两人到了宴会厅。
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桌上鲜花错落,银器反光。
"哇——真漂亮。"许清窈发出一声惊叹。
沈霓裳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些布置。
她想,这些都是许清窈的。是她即将嫁给傅砚池之后拥有的东西——豪门少奶奶的头衔,京圈最年轻太子的臂弯,所有人羡慕的目光。
很快就不是了。
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傅砚池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这两天他没睡好,沈霓裳知道。
"砚池!"许清窈惊喜地迎上去,扑进他怀里,"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又不来了呢。"
傅砚池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但他的目光越过许清窈的肩膀,直接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沈霓裳身上。
沈霓裳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一个笑。
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已经平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傅砚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这两天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眼前都是她。
她笑的样子,她低头翻流程表的样子,她站在窗帘后面的剪影,她湿着头发靠在门板上垂着眼的样子。
他越是压,她就越清晰。
像一根刺,越拔越往深处走。
他轻轻推开许清窈,朝沈霓裳走过去。
步子稳,表情淡。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
沈霓裳微微颔首,笑意得体。
"傅先生。"
"这两天,清窈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不是对许清窈的,是对沈霓裳的。像在说"让你陪着她折腾,辛苦了"。
沈霓裳温婉地笑了笑。
"哪里的话。清窈是我最好的朋友,能陪她筹备订婚宴是我的荣幸。"
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站在安全线以内,每一句话都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重新量好、画好、标上记号。
傅砚池感到胸口一阵闷。
他想多跟她说几句话。想听她的声音再软一点,想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多看他一眼。
可她每次都能精准地把话题推回许清窈身上。
闺蜜的未婚夫。
这个身份像一道玻璃墙,她站在墙这边,他在墙那边,看得见,碰不着。
许清窈走过来,挽住傅砚池的手臂。
"砚池,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傅砚池收回目光,冲她勉强笑了一下,"谢谢沈小姐这几天帮忙。"
许清窈的脸色松下来,抱着沈霓裳的手臂蹭了蹭。
"那当然,霓裳对我最好了。"她转头看向沈霓裳,眼里带着撒娇的光,"霓裳,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我紧张,想跟你聊聊天。"
沈霓裳抬起眼。
那双湿润的眸子从许清窈脸上移到傅砚池脸上,又移回来。
傅砚池站在那里,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沈霓裳看见了。
她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呀。"她轻声应着,声音里满是温柔的体贴,"我陪你。"
许清窈心满意足地笑了。
傅砚池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傍晚。
许家长辈陆续到了,晚餐在宴会厅偏厅进行。
沈霓裳和许清窈坐在一起,两人时不时凑近耳语几句,亲密得像一个人。
傅砚池被几位叔伯围在中间,谈着生意上的事。
但他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总往那个角落飘。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夹菜的动作轻而慢。偶尔侧头和许清窈说一句话,笑的时候眼尾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一动。
他看着她,喉咙发紧。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欲望——不完全是。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渴。像饿。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远远看见一盏灯,明知道那灯不属于自己,却还是想走过去。
晚餐散了。
许清窈拉着沈霓裳回房间,两人敷着面膜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清窈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和傅砚池从小到大的事——他小时候怎么护着她,他上大学时每周给她打电话,他求婚那天在餐厅包场,单膝跪地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霓裳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眼底是空的。
"霓裳,我有点渴。"许清窈忽然开口,"你帮我下去倒杯水好不好?"
"好。"沈霓裳起身,从床上下来。
她换了一双拖鞋,拿了件薄开衫披上,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
她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一下。
楼下客厅的沙发上,亮着一盏落地灯。
傅砚池坐在那里。
背对着楼梯,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他似乎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沈霓裳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的背影。
他坐在那里,肩线微微塌着,不像白天那个挺拔的、一丝不苟的傅砚池。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没有人的时候松了下来。
她走下楼梯,脚步很轻。
走到沙发后面,她停住了。
"傅先生,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傅砚池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
看见她站在那里,开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敷完面膜后的水润。
他的眼神暗了暗,像一杯被搅动的深水。
"有点睡不着。"
沈霓裳走到沙发旁边,在另一头坐下来。
没有坐太近。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明天是订婚宴,傅先生可得好好休息。"她的声音轻软,像怕惊扰了夜。
傅砚池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
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沉在阴影里。那颗泪痣在明暗交界处,像一颗没落下来的星。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对清窈……真的很好。"
沈霓裳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清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对她好。"
她说着,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声音调到最低,几乎听不见。
这个动作很小。但效果很明确——让这个深夜的客厅不那么安静,不那么像只有两个人的秘密。
"可是——"傅砚池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这样,不会委屈吗?"
沈霓裳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微光,像两汪被月光照着的水。
"委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傅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傅砚池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
你这么好看,不该只站在别人旁边。
他想说——你笑的时候应该有人只看着你。
他想说——你不该是配角。
但他说不出口。
他没有资格说。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冰块碰着杯壁,发出一声轻响。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仰头把杯里剩的酒一口饮尽。
喉咙里烧了一下。
他闭上眼。
"早点上去吧。清窈该等急了。"
沈霓裳看着他仰头的侧脸——喉结滚动,睫毛垂着,下颌线绷得像刀刻的。
她慢慢站起来。
"傅先生也早点休息。"
她往楼梯走。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明天……订婚宴。"
她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祝您一切顺利。"
脚步声上了楼,消失了。
傅砚池坐在沙发上,手里空了的酒杯被捏得发烫。
他睁开眼,看着楼梯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但他闻得到空气里残留的、那股洗衣液混着什么花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上还有那天在会所门口碰过她指尖的触感。
他闭上眼。